查无此人

亲之反疏之

【震怡】知秋

吴清源/小百合


居酒屋里莺莺燕燕 ,吴清源总是不太习惯的。他惯于独处,也不爱说话  ,寻了由头,在庭院树影下的石凳上静坐。那把小扇他捏着展开了,又合上,素洁无纹。

今晨下过雨,又是夏日,吴清源也不觉得挨热,沉思静坐半个小时,也当做平常。

他闻到一丝极淡的香气,脖颈后就是一凉。饶是如此,他也没有惊呼出声, 只是回头看去,果然是她。

小百合?他轻轻地说。

年轻的女孩点点头,她没有束发上妆,只是素着脸。她有一双烟蓝的眼睛,像是水波流淌云烟叆叇。

她在吴清源身边坐下,轻轻巧巧地像是一只雀落在了枝头,既不合规矩,也不合礼法。吴清源捏着扇柄,微微移开了眼,女孩问他:吴先生不去里面吗?

吴清源点点头,不说话。

小百合看向了灯火通明处,里面衣香鬓影莺歌燕舞。他本该在里面,她也该在里面。现下两个人却都只是坐在一条石凳上,安安静静不说话。

哎呀,小百合说。

她递给吴清源一方手帕,掩住了他的脖子。

方才就是她一时兴起,兜了许多芭蕉叶上的水,点在了棋士的后颈上。他原本穿着黑,看着不明显,她伸手摸了才知道,原来洇了一大片,后背都湿了。

吴清源摇摇头,按住了帕子,没说话。

小百合梳着一条辫子,鬓边却绒绒碎碎,并不标整。她见吴清源还是不说话,以为是冷着了,怕一开口牙齿打战,自己担心,就又问:真的没事吗?

她敛眉低眼,低声询问的样子,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。吴清源摇摇头,说:没事。

要不然你和我回去换一件衣服吧?小百合说。

吴清源有些疑惑,他指上用力,看向女孩。

女孩略微一顿,也明白过来。她住处并没有男子衣裳。

我并不冷。吴清源想了想,这么说,也没有怪你。

小百合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,便听到有人在寻她,却不是叫她小百合,而是旧名千代。

那是小南瓜。

小百合悄声同吴清源说:不要同旁人说见过我。

她朝着年轻的棋士笑了一下,眉眼弯弯,仍是稚气。

吴清源听得他自己回了一句,好。

女孩踩着木屐就悄悄走了,她穿的很素净,下摆却有一丛嫩蕨菜。吴清源刚刚与她说话,数清了蕨菜的叶子还有颜色。那从蕨菜颤颤巍巍地随着女孩的步履摇曳起来,像是淌在水里,叶叶新鲜。

她登竹木桥的时候,又回头望了一眼,这次没有笑,抿着嘴的样子看起来像个大人。只是鬓边的碎发被灯烛一映,像是被吹散的蒲公英,绒绒的,短短的。

吴桑让我好找啊。一位年轻的作家笑着看他。

与佳人有约?他问。

吴清源摇摇头,站起来。

她的帕子忘了,吴清源回手掖进袖子里。他的手指抚在扇上,同他说:我今天的那一手棋,还应当稳健一些的。

回到屋里,饶是好友相伴,吴清源还是不自在。他喜净喜洁,人多声杂的地方令他有些不适。

过了一会,灯火暗下来,有女子在弹三味线。声音细幽,初始时候并没有人在意,吴清源却抬起头看向她。

女子的身影掩在阴影里,他只看见女子束起的髻上堆绒簇锦,绢花簪钗,累累坠坠,还有她尖尖的下颌。

她弹得曲子吴清源并不清楚,只是觉得颇是舒适,连一屋的噪杂都不在耳内了。像是刚刚在庭院里,女孩踩着木屐轻巧地度过竹木廊桥,压了芭蕉的叶,将他的后颈都淋湿了。

她的手指纤细,拨子弄弦。

吴清源若有所思,突然豁然开朗,那手棋该当这么下。他沾了酒在案上画出纵横交错的棋盘来,一点又一点,复刻今日的胜棋,心无旁骛。

走的时候已是深夜,他一盘棋也想的通透无比,作家问他,吴桑,你今晚似乎有些不寻常。

他问:哪里不寻常?

作家嗯了一声,就有个小学徒奔过来,仰着头看他,说:吴先生,这是赔礼。

吴清源看了一眼作家,作家摇摇头,也是摸不着头脑。

吴清源问:可我并不认识你呀。

小学徒笑起来,说:先生回去以后打开就知道啦。

她把食盒递给吴清源,又登登登地跑远了。

吴清源猜到是谁,提着食盒,走了出去。

作家说:就是这样子。

吴清源看他,他说:若有所思 ,心有所属的样子。

吴清源心中想的是明日之棋,并不搭理。作家也没有恼,只是笑。

他回家以后,放下了食盒。

里面是一张长长纸笺,画了一支极长的白百合,虽未盛放,也是好看的。

今日之事,实是莽撞。席间见君思棋未食,自作主张,赠君小食,还望笑纳。

他咬了一口红豆大福,看向了窗外的月亮。

圆圆的,也甜甜的。

【龙虎】谈情说爱


罗小虎被人打了,原因不明,暴揍一顿。

没人知道是谁,罗小虎的嘴谁也橇不开。

他一张脸上青紫交错,眼如熊猫,看起来颇是可怜。

教导主任李慕白问:你真的不说?

罗小虎说:说屁啦,我骑玉梳摔的。

俞秀莲恰巧进来送学生操守册,问:玉梳?

罗小虎梗着脖子说:我摩托。

俞秀莲说:你倒是诗情画意。

李慕白看了册子,说:秀莲,谢谢你送过来。

俞秀莲笑笑,这没什么。

罗小虎问:老师,我能走了吗?

李慕白说:不行。

俞秀莲说:可以。

李慕白看了俞秀莲一眼,俞秀莲摇摇头,李慕白改口:去吧,下次骑车注意安全。

罗小虎耸耸肩膀,走了。

李慕白说:你猜是谁打了他?

俞秀莲说:我猜是个女孩子。

李慕白笑起来,说:我也猜这样。不知道是何方神圣?

俞秀莲说:我也不知道。

李慕白看检查人的落款,工工整整的三个字:玉娇龙。

他问:还是玉娇龙查早操和课间吗?

俞秀莲说:是呀,本来我说她升了年级,课业会忙。可是她说她平常也不动,正好当锻炼了。

李慕白点点头,说:她干的不错。

俞秀莲说:是很好。

罗小虎看见玉娇龙了,那个优等生抱着一摞书往办公室走。

他走过去,朝着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,问:同学,帮你啊。

玉娇龙看着他,问:同学,你眼睛不舒服去校医室。

罗小虎跟着她,说:你还生我的气啊。

他的抢过去书抱住,和她一起去办公室。

玉娇龙说:没书我不去了。

罗小虎抬腿撑着满手的书,腾出来一只手,抽了一张名单给她,对她说:现在有了,走吧。

玉娇龙一路都不说话,罗小虎也不说话。

路上遇到很多人和玉娇龙打招呼,她都只是点头。

罗小虎说:她扁桃体发炎了。

玉娇龙看了他一眼,回去一句话也没有和他说。

罗小虎发了短信给她,她也不回。

晚上的时候罗小虎值日,磨磨蹭蹭,半天都没有做完,垃圾也没有倒。玉娇龙的书包还在教室里,她去和李慕白汇报校园工作。罗小虎拄着扫帚,趴在窗台看教室办公楼,什么也看不清,也执着的看。

罗小虎知道玉娇龙喜欢李慕白。虽然李慕白是个大叔,但是他英俊,博学,温柔,学校里很多女孩子都喜欢他的。

但他觉得玉娇龙不该喜欢李慕白的。

他们以前一起看过一部片子,里面的大小姐和马贼纵马驰骋,快意江湖。

罗小虎说:他们俩真好。

玉娇龙说:他们俩就要分开了。

于是电影里就是马贼和大小姐说:我要做一番功业 ,名正言顺地娶你。

玉娇龙说:那他肯定娶不到了。

罗小虎:......

玉娇龙说:我觉得马贼很酷。

罗小虎点点头,说:我也觉得。

电影结尾这两个人并没有在一起,大小姐纵身一跃,马贼哭的惨兮兮的,像个小男孩。

他没有问玉娇龙为什么知道发展,她总是很聪明。她有一双格外伶俐的眼睛,每回罗小虎和她对视,都觉得里面藏了无数前尘往事。

可是玉娇龙问:你看什么?

他就只会扫兴,说:你脸颊上有一颗雀斑哎。

玉娇龙摸摸脸,看着他,却问他:那你还喜欢我吗?

罗小虎看着她,女孩子的眼睛温柔又伤心。

他说:喜欢啊。

玉娇龙笑起来,看起来也有点哀戚。

罗小虎还是看着她。

玉娇龙问:你猜我喜欢谁?

罗小虎摇摇头,不说话。他笑起来,心想我知道啦,李慕白。

玉娇龙问:你不好奇啊。

罗小虎也不说话。

玉娇龙问:你觉得她喜欢他吗?

罗小虎看了一眼时间,说:我送你回家吧。要不然你妈妈该担心了。

玉娇龙说:好啊。

她跟着罗小虎走下了楼梯。罗小虎一个人住在城郊的一栋旧房子里,槐树长到三四楼高,挨着罗小虎家窗户。外边墙壁上挂了满满的爬山虎,连太阳照进来都是绿幽幽的。她看见蜘蛛的丝晃了过去,又看着罗小虎在阳光底下无所遁形的乱毛,笑起来。

罗小虎把头盔给她,说:走吧。

玉娇龙跨上他的机车,抱着他的腰,说:走啊。

机车轰轰地碾过地上的树影,玉娇龙的脸颊贴着罗小虎的后背,她环着他的腰,很紧。

京江的爬山虎都黄了,秋意浓了。

罗小虎的后座上还载着玉娇龙。

学校时候,玉娇龙总是不太理罗小虎的。她很忙,学业,老师,同学,还有李慕白。罗小虎就撑着脸,等。

有时候会等到玉娇龙看他,有时候等不到。

但他总是看着玉娇龙。

他回去以后想了一下,或许大小姐是喜欢暴走族的,他看起来很坏,却是个会捡星星的小男孩。她见过了大侠,可其实自己也还是个小女孩。

玉娇龙说:马贼很酷。

她的眼睛明亮,像是马贼说的,我已经找到了最亮的那颗星一样。罗小虎觉得玉娇龙的眼睛是最亮的一颗星。

一颗星,分成两半,倾倒星芒。

玉娇龙回来了,罗小虎跟她招手。

她没有笑。

罗小虎想说话,嘴角一痛,又没说成。

玉娇龙看着他,有点气鼓鼓的。

她说:小虎。

罗小虎说:小龙。

她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说:对不起。

罗小虎问:今天还去我家嘛?

他一句话抽了两次气,玉娇龙点点头。

他打扫完就下楼,玉娇龙锁了门,背着自己的书包,端端正正好学生样。

上面李慕白在看,她已经无所谓。

玉娇龙说:我不喜欢李慕白。

罗小虎拆锁的手一顿,他没说句话。

下午太阳金煌煌的,他穿着白衬衣,照的线条分明,瘦又有力,像是温暖的石头。

玉娇龙从后边抱住他。

罗小虎问:小龙,你怎么啦?

玉娇龙说:我来骑吧。

罗小虎说:你什么时候会的啊?

玉娇龙说:你第一次载我咯。

她把头盔接过来,戴在罗小虎头上,放下目镜,系上扣子。

罗小虎看着她,她眼里许多温柔笑意。

罗小虎觉得糟糕,我想吻她。

玉娇龙戴上头盔,回头看他。

她突然垫起来脚,和他头盔碰了一下,叮的一声。

罗小虎抱着她的腰,跟她回家。

他忘记脸上涂了药水,蹭了校服很多紫色,一脸愧疚。

玉娇龙解了扣子,穿着背心,说:你帮我洗。

罗小虎就也穿着背心,端着盆开始洗。

旧房子里总有许多浮灰,他们俩打扫了许多遍也不干净。

傍晚时候有穿堂风,玉娇龙打开了门,整个人站在澄澄金粉里。她拖了电风扇过来,同他一起吹。罗小虎在镜子里看见她的头发软软的飞起来一缕,捂了脸,蹭了一脸洗衣粉泡沫。

玉娇龙问:玉梳的油是满的吗?

罗小虎说:不满。

玉娇龙问:还有多少。

罗小虎说:还够送你回家两次。

玉娇龙说:哦。

她说:你现在还不问我喜欢谁呀?

罗小虎说:我知道啦,那个去捡星星的小男孩嘛。

玉娇龙笑起来,瘦伶伶的锁骨耸起来,簇成蝴蝶。

玉娇龙说:你不要再说我喜欢李慕白啦。

罗小虎问:我问你还会揍我吗?

玉娇龙说:以前会。

罗小虎问:现在呢?

玉娇龙说:明知故问。

晚上他们俩还是看电影。

民国武林,家国天下。

罗小虎感慨蛮多,他说:要是早一点遇见就好了。

玉娇龙不说话。

罗小虎说:还好我们俩遇见比较早。

玉娇龙看着他。

罗小虎有点不好意思,靠了一下玉娇龙肩膀,说:对吧。

玉娇龙点点头,却很正经,说:是啊,还好我们俩遇见比较早。

罗小虎问他:你今天白天怎么不和我说话?

玉娇龙说:我扁桃体发炎。

罗小虎站在墙上,扶着那棵槐树,树影晃荡着筛碎了风声。

玉娇龙骑着他的摩托车,仰着脸看他,对他说:下来啊,小虎,我带你回家。

罗小虎看着她,像是百年前一样大喊:小龙!

他拨开那些云雾枝叶,那些春秋过往,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。

他走向他的姑娘。

那是他的星星,他的命中注定。

【宫天】江湖已老


小张是个裁缝,常做女人生意。

有一回不同,他见着一个人,同自己仿佛双生兄弟。于是他不做这个人生意,改情换意。

小张一贯不好意思,他却不在意。

他说:我是一线天,练过两天拳。你有事,可以去白玫瑰找我。

小张点点头,说:好。

一线天在小张的眼里是天生的衣架子,肩宽腰窄, 腿长的恰到好处。衣服也讲究藏露,他穿着,明里随意,暗里讲究,正合小张心意。

他一贯穿西装,里面是白衫。小张送过他许多时新料子,他也上身,活招牌。一线天说要给钱,小张说,别了。有你穿着,才不算糟蹋。

他有时候也会想起华小姐,然后把脸埋在柔软的丝锦里,眼泪的印子像是铜钱一样大。他的手微微颤抖,抚过一匹匹的布料,温柔的像是情人。

有一次一线天过来,有些犹豫,面色为难。

小张问:有人找你?

一线天说:不是。

小张问:那是怎么了?有什么麻烦。

一线天说:不是麻烦。

小张问:那你怎么一脸怀春的?

一线天问:你觉得我穿长衫好看吗?

小张问:你可问对了,你穿什么不好看。

一线天问:那能烦你为我做一件长衫吗?

小张知道了,怕是那边来了故人探望他,他近乡情怯。

他说:行啊。

一线天张开手臂,挺直脊梁,让小张量。

小张无意间扫到镜子里他的眼,比出鞘的刀还亮,情窦初开少年郎。

他想起来有人过来找麻烦,一线天抽出来一把薄薄的刀,展开了,眼睛被刀光映着,格外凌厉的样子,他说:我的刀,千金难买一听响,今天白送给你。

小张知道一线天练的八极拳,文有太极安天下,武有八极定乾坤。也知道他该有许多故事,他不会贸然去问,也不想失去这个朋友。

只是有时候忍不住,会想会不会有个人在一线天出拳,出刀的那一瞬,想过和他过一世?

衣服做好了,小张给一线天打电话。

晚上,淅淅沥沥雨,小张手指上还缠着软尺,耳后夹着笔。他开了窗户,闻见一股雨水清气。

那边有人接起来电话,不是一线天。

是个女人,声音清冽,她说:请问你是谁?

小张听她口音,说:我是小张,裁缝。一线天的衣服做好了,这两天拿就行,我不在徒弟也在。

那边静默一会,说:好,他在外边,我转告给他。谢谢您。

小张挂了电话,他看向外边,雨打芭蕉夜愁风。

过了两天,一线天过来拿衣服。他没忍住,问了。

一线天夹着一根烟,靠着墙,没说话。

小张问:是个妹子还是姐姐呀,给个准话。

一线天说:是位先生。

小张脸垮了一下,说:啊?

一线天抽完最后一口烟,对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,说:多谢。

小张见到那位先生也是下雨天。

香港的雨总是繁急如珠的,天气热,人也燥起来。他转弯的时候被一个孩子冲撞了一下,扶起来看,小孩子手里还抓着一串白兰花。他给他整好衣裳,嘱咐他慢些走。

小孩转着眼睛看他,把白兰花往他胸口一别,又碰碰跳跳走了。根本不把他的话放心上。

他撑着伞继续走,看见白玫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家医馆。灯火不明 ,他隐隐约约只看见一个宫。里面的人影一闪,是个女子,穿着旧式的旗袍,像是一树梅。

他看见女子熄了灯,拉了门,似乎是要回家了,又看见那边白玫瑰里出来一个人,撑着伞,低着头。小张认识他,那样的身段,那样的衣服,也就一个一线天。

他这才明白一线天为什么要做长衫,因为这位宫先生穿旗袍呀。

一线天还夹着一把伞,给那位宫先生。

只是有个人从小张身边窜过去了,小张看他肩头看站了一只小猴子,吱吱作响。

他撑着一柄大伞过来。 小张听他说:小姐,我来接你。

宫先生似乎对着一线天笑了一下,却也没有接过来伞。只是说声多谢。

她和那个肩上站了猴儿的人一同走了, 狭路相逢,小张微微侧身避开。她对着小张也略低头,算是谢谢。小张看见她的罩衫上也别着一串白兰花。

一线天看见小张 ,同他招呼,问他:你怎么来了?

小张说:来不得吗?

他问一线天:你们是旧识?

一线天笑笑,夹着伞往回走,说:一面之缘。

小张说:那还是很有缘了,久别重见。

一线天没有说话,把伞架在架上,又去忙活。

小张想起来宫先生穿着旗袍的样子,觉得她实在是适合穿旗袍,拼片,倒裁,点是点,线是线,面是面,身架妙不可言,正如梅枝插在美人瓶里一般。

他看一线天,也没有想到,他不单单是适合西装,连长衫也无比合称。

他问:你打算与她?

一线天说:俗不可耐。

白玫瑰里放着歌,甜甜蜜蜜, 像是糖丝一样,无尽地淌。看似个鸳鸯蝴蝶,不应该的年代,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。花花世界,鸳鸯蝴蝶,在人世间已是癫,何苦要上青天,不如温柔同眠。

小张看见他胸前也别了一串白兰,香气幽甜,只是别的久了,叶子微微枯了。他想这两个人也是很有缘,连别的地方都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

小张偶尔也会来白玫瑰,他看一线天有时候就坐在门前的一张小椅子上,夹着一支烟,时有时无地看宫家医馆,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。

他也去过宫家医馆,宫医生温和有礼,给他开了一副方子,让他好好调理,不需多虑。他吃了几天,果然好了。

他带了一坛酒, 还有白沙枇杷,又带了一盆正拔箭子的兰花,撺掇着一线天去谢。

一线天抽了好几支烟,才说:去。

宫医生的手艺并不很好,但也不差。年关将近,她留了他们吃饭,都是一些北方的吃食,小张还挺喜欢。

他低着头,不去看两个人的眉眼官司。可也知道 这两个人都面目清冷,像是风霜雨雪都经了一遭 ,打不了官司,全冻住了。

一顿饭猴子吃的最开心, 吱吱作响。

一线天看起来很讨猴子的欢心,小张看见他从自己兜里掏出来一个小包 ,打开帕子里面是一堆果子。

原来如此。

小张过了一会,去逗小猴子,他无意间抬头看一线天和宫医生,两个人离得算是远,侧影却被灯光拉的极近,头都挨在了一处 。小张无端想起来一个词,叫相依为命。

小张转回去逗小猴子,无意看见宫医生压在食碟下的一张纸笺,只有一句残诗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还有一句似乎是叶底藏花,被抹开了,看不清楚。

她字迹是很端丽的 ,这张纸上却潦草,还有一点残红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朱砂溅上去的。

下楼的时候,外头飘起来雪。

宫医生说:二位稍等。

她上去去拿伞,一线天就看着她,小张捣他一下,像是孩子胡闹。他说:还看呢?

一线天的脸在灯下晦暗不明,他说:她病了。

小张脸上笑色顿失,他想起华小姐,问:怎么了?

一线天摇摇头,上边就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宫医生拿了两把伞,递过去。小张看到一把上边有一个小小的玉坠子,拿了那把素柄的。

一线天突然开口,问:你想回去吗?

宫医生看着他,摇摇头,说:哪儿还能回去呢?便把他乡当故乡。

小张这才发现宫医生脸色白的不寻常,他原本只以为她原本如此。可此时看上去我,却是一脸衰颓之意。

小张道声家中有事,先回去了。他走了很久的路,才回头,那两个人还站在一处,也不知道是说是默,只是立着,头发皆白。

天地寂寂,世间好像也只有这两个人。

他招了辆车,再回头看,一线天已经撑开了伞,遮在她头顶。也有许多爱玩爱闹的孩子下了楼,他们俩站在一起,似乎也没有那么寂寥。

这次以后,一线天过来问他:能不能帮个忙?

小张问:什么?宫医生怎么了?

一线天说:不是。我想问问你,她穿什么好看?我也都做吧。

小张笑,说:这好办。宫医生穿什么都好看,你也穿什么都好看。

一线天没有说话,工作间的灯泡黄黄,光也黄黄,他一张脸冰着,眉眼凛冽 ,像是开过刃。

他过了一会,才说: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。

小张说:我知道了。

这以后,他不单单不收一线天的钱,还不收宫医生的钱。他做的衣裳流水一样淌出去,他们俩都很爱素净颜色素净样式,他做的得心应手。

宫医生旗袍的腰渐渐宽起来,他的衣料一收再收,他对一线天说:宫医生还好吗?她最近瘦的也太厉害了。一个月,这件旗袍改了两次。

一线天不说话,看着外边。

过了一会,又问:最近时新什么料子?

小张说:有素色的,我都给宫医生留着做。

一线天说:多谢你。

小张说:我先前很喜欢一个人,她也是这样...慢慢地,人就熬没了。宫医生还年轻,肯定能好。

一线天看着他,慢慢地说:她年纪也不大,还有很多地方不曾去过,很多人没有见过,女孩家都爱漂亮,病了也不能含糊。她好了,得把你做的每一件衣服都穿一遍。

小张想起来那次看到的残诗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他不说话,觉得真是惘然。

有一次,宫医生的旗袍送过来修补,袖子上划了个长口子。据说是有人图谋不轨,宫先生出手制服了人,不想贼人心不死,划伤了宫医生。

他连夜补好衣裳,撑不住睡过去,脸一贴在衣服上,却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。小张汗毛都立起来了,他看门口,一线天来了。他笼在晕黄光里,像是一尊不辨人间悲喜的佛。

他结结巴巴地说:鸦片,宫医生在抽鸦片。

一线天点头, 说:是。

小张说:她是医生,该知道这不能碰。

一线天目色悲哀:她病了,很重。这个能让她好受些。

小张不再说话了。

小张最后一次见到一线天和宫先生是在戏院,还是下雪,风雪满头。他们俩走的很慢,一条路像是一生。

一线天低声说了什么,宫医生笑了一下,唇上的胭脂让她看起来妍丽如初。一线天看着她,过了很久,才伸手拂去她鬓边的雪花,眼里无限温柔。

宫家医馆闭门不开的时候,小张就知道了。他等了很久,也才等到一线天的白玫瑰开门。

小张问:你要回去吗?

一线天说:是啊。她其实是很想回家的。

小张问:那你还会回来吗?

他看着一线天,一线天看着一束已经干枯的梅,冷香犹在。

他向小张说了一个很短的故事 ,寥寥数语。来不及风花雪月,来不及悲欢离合,刀来不及拔,拳来不及出。人跌跌撞撞地走了,血流了一地。

一线天看着那束梅说:我见不了众生,我只看见她。

小张知道 ,自己再也见不到一线天了。

【柯王子】林涧

合志文解禁,内有盾冬和火TJ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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杰克又梦见了白茫茫一片地,无边无垠,寂静无声。黑色的豹子跟在他的脚边,也是安安静静,杰克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,他感觉自己随时会死去。

死于孤独,死于寒冷, 随便什么,杰克紧咬牙关,他不愿意。

这个梦境他太熟悉,顺着松林往前走,会有一条冰冻的河,顺着河走,他就能走出梦境,黑色的豹子贴着他的脚踝,像是暗色的火,灼灼燃烧。

他不是第一次陷入这样的困境,第一次的惊慌失措后,他再也没有失态。他学会寻找路线,标记印号,储存食物和水源,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,第二次却直接陷入冰封,这之后都是如此,他满面风霜,发间结冰。他面对着仿佛是整个世界的沉默和无辜,无论他怎样呼喊和询问,都没有回答。

杰克是个多思的人。自从他觉醒为哨兵以后,这种思虑就更多了起来,他每天要处理的不仅仅是政务,还有自己。他的思绪,他的考虑,他的心情起伏,他的感官过载,他都必须一人解决。

他向来是最好的那个,在尚未觉醒前,他是举世瞩目的王子。臣子贵族仆从们都知道,到了年纪,他会成为这个国家最好的哨兵之一,他会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国王,最强大的哨兵,人人都会传颂他的功绩,人人都会爱戴他。

但这一切终止于他分化成功的时刻,他的确成了哨兵 ,但他没有向导。

他是天生的残缺者。

风向骤变,从前有人夸赞他是国家之光,之后只有人说他是国家之耻,让整个国家因他蒙羞,说他不配做王子,说他是诅咒过的罪人。

他的父亲放弃了他,问罪于他,这之后的事情发展杰克觉得像是荒诞喜剧,人人脸上带笑,他们由恭维变为讽刺。他们私下嘲讽杰克是个废物,就算现在不是,不久以后也会是。

杰克的母亲和姐姐为他从中转圜,她们同贵妇与贵族小姐们开诗会,共品下午茶,去郊外骑马打猎,在宫中举办舞会。这些都邀请杰克作陪,他明白她们的好意,他亲吻女孩们玫瑰色的脸颊,他牵着女孩们的戴着手套的手指,看她们的舞裙散成现下时兴的花样,她们的束腰裙上珍珠闪闪发亮。


女孩们亲近他,长者们喜欢他,她们归去以后纷纷议论杰克还是唯一的王子,好像他的缺陷不值一提。她们的兄长,未婚夫还有丈夫,对此不屑一顾。

唯一沉默的就是军队,杰克不仅仅是王子,他还是一名军人。他有过骄人的胜迹,百连胜。这个时候也有人出来说话,杰克也有败绩,他曾经被雪国俘虏,输了一场硬仗。

从始至终,杰克都是沉默的。

在他分化之后的第五年,他的父亲终于放下来悬在他颈后的利刃。国王对王子说:“去出使雪国。”

杰克的沉默在他的眼里爆发,他的眼眶通红,牙关咬紧了才不至于泄露出一丝声音。他跪下来,亲吻国王的鞋面,觉得耻辱和不甘,大理石的地面映出来他的脸,他别过去,黑色的豹子蹲伏在一侧,静静地看着他,像是悲天悯人的神像。

杰克到达雪国的时候只身一人,他的随从都按照国王的吩咐离去,那个时候正在下雪。杰克下了马车 ,靴子陷进了雪地里,切肤的寒冷。

没有人跟随他,也没有人迎接他。他往一个方向走过去,在临行前他的母亲曾经交给他一张地图,让他去寻找一个人,她让杰克见过他,再去见雪国的国君。

杰克看到一个卷发的男孩,他背对着杰克站着,看起来身材修长 ,杰克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心里突然松快起来。他闻到了烤面包的温热香气,还有玫瑰园的芬芳,这个男孩身上充满了无辜的温柔,让人安心又喜欢。

他和面前的人谈话看来并不愉快,杰克看他胳膊甩来甩去,手指比划开来,他的声音高起来 ,像是糖丝拉长了悬在空中 ,轻飘飘地晃荡。杰克没有见过这样的人,连生气都是软的,他想那该是怎么样的人,他想着也没有忘记母亲的嘱咐。母亲告诉他,再见柯蒂斯之前,先去见另外一个人。

他一动,脚下的雪嘎吱响动,惊动了前面两个人。杰克一时默然,他拢着披风站在原地,远远望着,那两个人也望过来。

这时候杰克知道母亲的用意了,他要见的是托马斯,那个传闻与他模样一致的人,他别开眼,看到了雪国的国主,柯蒂斯。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。

雪国的国主有一双蓝眼睛,藏在浓眉之下,他蓄须,衬得眼睛凛冽又锋利,像是寒潭,让人不由地就打了个哆嗦。他对着杰克遥遥点了头,又偏了头和托马斯说了什么,转身离开了。

托马斯见他走了,整个人都轻快起来。杰克感觉到他头发丝都蓬松不少,卷卷的像是又吸收多了阳光。他转了个身就走过来,步调轻快,眼神明亮。

“杰克.本杰明。”托马斯说,他笑起来脸上流着微光,有种毛茸茸的温热感,这种感觉很微妙。杰克已经很少没有这种舒适的感觉了,他看到托马斯,有真正的家的联想,坐在躺椅上,壁炉熊熊燃烧,膝上盖着毯子。

“我认得你。”托马斯还是笑。

“我想,我现在也认识你了。”杰克凝视着这个年轻人。他明白了母亲的意图,这个人不是他的向导,却可以安抚他的精神体,他的黑豹绕着托马斯转圈,仰着头看托马斯,龇牙咧嘴,甚是活泼。

“我想也是的。”托马斯做了个手势,让杰克跟他走。

刚刚一瞥,杰克看到了托马斯的手指,修长白皙,没有茧子没有疤痕。他没有托马斯的确切信息,但也猜出他是贵族,只是尚未听闻有贵族亲自站店,并且引以为荣。他看着托马斯熟练地在人流中穿过,和各色美人打着招呼,有人递酒杯到他唇边,他也一饮而尽。周围都是温暖快活的空气,人也哈哈地笑。

杰克罕见地没有感觉不适,他跟着托马斯走,寸步不离,像是他的影子。他听到有人议论他,相互私语着,询问他的来历和身份,目的又是什么,托马斯大概也听到了,他停下来,推着杰克走,挡在了杰克的身后,隔开了那些目光。

黑豹潜行在人群中,肌肉像是流水一样活动,默然无声。托马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他又熟练地翻出来哨兵习惯饮用的水,找了杯子给杰克倒上。酒的香味醇厚浓烈,像是刀子一样,杰克明白了自己不是第一个找到托马斯的人。

他先前有过哨兵来找他的经历,也许他也有向导朋友。黑豹躺在托马斯的脚边,懒洋洋的,几乎睡过去。

“我不是哨兵。”托马斯抿了一口酒,他转着杯子看,这间屋子里没有多余的装饰,干净又简单,他又抿了一口酒:“我也不是向导。”

杰克点点头。

“我想您应该知道了。”托马斯开口,“杰克.本杰明殿下,我只是一个伴侣,但我并不称职,我没有进入塔,正如同您一样。”他吐露出真实,“我们都是残缺的,所以您的母亲在您来雪国之前,要求您来找我。”

“您都知道了。”杰克微笑,“我无意向您隐瞒些什么,我对此也不清楚,”他对这个和他年龄相仿,面貌相似的男孩有天然的亲切感,“还请您不要责怪我的无礼。”

托马斯刚刚板着的脸又软和下来,他一口气灌完了酒,打了个酒嗝,又继续倒上。他睫毛垂着,脸颊上有丝丝的影子,看上去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,他嘟嘟囔囔的:“我早就知道了,你又不是第一个。柯蒂斯和那个混蛋早就告诉我了。”

杰克看着他,托马斯摇摇晃晃站起来,走到了窗户边,杰克比他更快地变了脸色。他看到了火焰穿破了窗户,玻璃碎了一地。

他知道来的是谁,霹雳火。

他与霹雳火还算是熟悉,也算是半个宿敌。过去雪国和塞拉斯打仗,他们在正面战场上对峙了数次,都是以杰克胜霹雳火负告终。但他也不是全无压力,这个年轻人擅长奇袭,给他造成了很大的损失,以至于他和柯蒂斯正面交锋的时候后备力量不足,输掉了那场至关重要的战役。

“杰克.本杰明。”霹雳火身上的火猝然熄灭,露出来一张英俊的脸,他几乎是全裸的,身上冒着腾腾的热气。

托马斯给他丢了一张毯子,他裹在身上,在杰克面前一屁股坐下,叉着两条长腿,无所顾忌的样子。托马斯给他倒了一杯水,也是轻车熟路。

杰克猜出托马斯刚刚提过的混蛋,大概就是眼前的年轻人了。

“强尼.史托姆。”杰克也叫出来他的名字。

“那就是认识了。”托马斯给杰克的水杯重新倒上水,他有一股自得的主人风范,“也对,前些年打仗,你们大概是天天见到的。”他说着说着自己就笑起来,头发丝软软地颤:“一个王子,一个英雄,现在在一家酒吧里喝水。”他摇着头,觉得很有意思。

杰克的眼神从他的脸颊滑到他摆弄杯子的手指,强尼打了个响指,指尖跳出来一簇火。他看向杰克,眼里有年轻人维护情人特有的怒气。

杰克接过来杯子,他道了谢,托马斯没理,他又端起酒杯喝了起来。

霹雳火看他移开了目光,指尖那簇跳动的火焰就熄灭了。

杰克醒过来,他从床上翻身下去,窗台上的黑豹懒洋洋地看着他,两只爪子换了边,继续交叠。他走到窗户边,外面洋洋洒洒尽是大雪,白茫茫一片,真干净。


杰克在宫中还享有一定的权利和自由,侍从们低着头在他身边走过,他像是分海的摩西。雪国向来敬佩英雄,但他与雪国终究是仇敌,这份稀薄尊重勉强只能算是锦上添花。实际上他在雪中,无人送炭。

他被允许自由地出入宫廷,柯蒂斯默许了他去城中小酒馆。杰克喜欢那里,真心实意的那种,那儿的人多而热闹,却没有滋事闹腾的,有高挑漂亮的女孩,也有俊俏挺拔的年轻人,也有哨兵,也有向导,但都在少数。杰克在那儿如同一只鸟隐入了山林,没有人注意他,他心里安静,他想这是托马斯的功劳。

他来到雪国之后,只见过一次柯蒂斯。

“跟我来。”托马斯看到杰克来了,就兴冲冲地丢了杯子 ,跑过来拉他的手,他身上有毫无保留的天真和热情。

他故作神秘地跟杰克说:“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。”

杰克来到这儿不久就和托马斯混的很熟,不同于在塞拉斯的虚与委蛇,和托马斯的交往轻松又愉快。他好像重回少年时代,还没有分化,他躺在青草地上,闻到了浓烈的香气。青草才被刈过,昨夜又下了雨,今天早上太阳,每件事都很好,他闭着眼睛,拿帽子盖住了眼睛,还有几线光漏下来撒在他脸上。他记得那时候他很快乐。

托马斯没有很多烦恼,他看起来备受宠爱,还有一个英俊的英雄情人。杰克却从他身上闻到过久远的心碎过的气息,稀薄又微弱,他想该是很久之前了,但还残存这一缕幽魂,而他的情人是无尽的阳光,他在他们俩身上看到了流金一样的快乐,他想这大概是他目前为止,见过的最特别的感情了,轻巧又牢靠,活泼又稳重。

强尼和他一样是哨兵,托马斯却不是向导。

“没有那么多的影响,”托马斯喝完酒以后,挠着他一头小卷毛说,他摇摇晃晃地拎着酒瓶往杰克身边走,坐在他身边,又喝了一杯,猛地把杯子垛在了桌上,他脑袋一歪靠在了杰克的身上,“哪有那么多影响,都是一个人的。”

他打了个酒嗝,揉揉脸,靠着杰克睡过去。

塞拉斯与雪国的交流并不包含文化,杰克于战争方面有建树,对外交也不陌生,他对雪国的风气有所耳闻,但却一直没有实际的接触。

在这儿的哨兵和向导,是自由的。觉醒之后,就进入塔学习,如果找到合适的伙伴,就进行结合。如果没有,则按时服用药物,使自己不受影响。这儿没有强制性的结合,常常有孤身的哨兵和向导,他们生活如常,并无不妥。

杰克不愿回忆塞拉斯的事宜,他也不畏惧,只是厌憎这些莫须有的规矩。托马斯咂了一下嘴,手挡着自己的眼睛,杰克抬起头来看黑豹。它慢慢悠悠地晃荡到了托马斯的脚边,它也对托马斯也出乎意料的好感,常常像一只慵懒怕冷的大猫一样卧在托马斯的脚边。

黑豹猛地转了身,朝向门口,可是那儿已经空无一物,但是杰克肯定自己看到了一双凛冽的蓝眼睛。那是野兽的眼神。

雪国地域辽阔,战士众多,但是哨兵和向导还是少数,他们的精神体也多是大型猛兽或是猛禽。杰克在天空中无数次看到雄鹰长嘶,猎隼掠过,长街上甚至有大熊经过。但他还没有见过那样一双蓝眼睛。

强尼来的很快,他对杰克的兴趣在于他和托马斯有着相似的容颜。他还太年轻,对胜负耿耿于怀,始终不能忘他输给杰克的事实,但他也跳脱,有新鲜有趣的东西和见闻也会和杰克分享。

其实杰克也不能免俗,他一直对柯蒂斯的安排保持沉默,这沉默也算是回答,他也无法忘怀自己输给柯蒂斯的那场战役。

“刚刚有人来了。”强尼抽抽鼻子,然后低声问杰克,“你看到了他吗?”

杰克说:“我看到了一双眼睛,但并没有看清楚来的是谁。”

强尼的眼珠子转了转,他脸上猝然亮起的笑意像是厨房里一叠盘子摔碎了一样,“我猜是一双蓝眼睛。”



杰克默然,强尼带着孩子气的志得意满走开了。杰克看着豹子起身,甩甩尾巴又走到了他的身边,模样有些郁闷。强尼肩头那只火色的隼扑棱扑棱翅膀,掉下来一片尾羽。

杰克想他知道那双眼睛属于谁,他仍旧觉得不可思议。


自从进入雪国,杰克就常常做梦。这梦和在塞拉斯做的再不一样,不再是死寂和阴冷,但照例还是一片白茫茫。他沿着河流和松林往前走,脚边的黑豹甩着尾巴,跟随着他。不知道是否是错觉,他觉得厚雪慢慢消融,底下隐隐透出青色来。冰层也慢慢变薄,看得清下面涌动的长河。

他的梦逐渐温暖,出现生机。他想这和托马斯有关,虽然他说自己也是不完整的,但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温暖而坚定。他和杰克分享雪国秘而不宣的传闻,他编织梦想和一些天马行空的故事。

杰克通过他的叙述迅速了解了雪国的基本信息,他知道这儿三季极短,转眼即逝,却有漫长而寒冷的冬季。国王与大臣的关系和谐,与民众的关系也不错,柯蒂斯,杰克想他在此时应该称呼他为艾弗瑞特陛下,他是英明的君主,有铁血手段,也有怀柔政策。他治下的雪国安宁太平,并没有冗余的官员和军职。每个人各司其职,卸任下班以后,还能去小酒馆喝一杯酒,聊聊天,然后披着一身风雪回家。

他想如果他和柯蒂斯不是敌人,也许会成为至交好友。当然这只是假如,就像他还是王子,没有成为国王,柯蒂斯还是起义军的首领,守卫了自己的国家,保护了自己的臣民。他们会为了各自的利益而与对方敌对。

他们未能于战场之外相逢。


杰克又做了一场大梦,他醒过来的时候汗涔涔的,觉得几乎死过去。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,黑豹却跳上来床,他伸手轻抚豹子的下颌,豹子像是大猫一样咕噜咕噜地发出哼响。杰克闻到了新鲜的血腥味 ,他看向了豹子,豹子摇摇尾巴又打算跳下去。

“不。”杰克轻声地,近乎呻吟着说。豹子扭过头来看他的王子,小王子的美貌并没有因为被苦难和折磨而消减。

他依旧英俊,他低着头,眉骨的阴影笼着眼睫,鼻梁挺拔,下巴的线条圆润可爱。他抬起眼来看向了豹子,豹子又转身回去,他们面贴面,他的眼睛颜色介乎蓝碧之间,通透又澄澈,像是玻璃,又像是宝石。豹子舔舔杰克的脸,杰克伸手抚弄豹子的后颈。

“别。”杰克从恍惚中回过神来,豹子已经糊了他一下巴的口水,他慢慢地抚摸了豹子的头顶,豹子眯着眼睛,他看向了杰克,王子此刻也不过是个男孩,额发软垂着,眼睛潮湿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,王子嘴唇张合的样子像是一朵花绽开了,花瓣的边缘圆润又锋利,割伤了空气。

豹子跳下来,杰克看到了他背上的伤痕,暗色的血迹斑斑驳驳,它的毛色黑亮,这样的伤痕隐藏地很深,但瞒不过杰克。它是他的精神体,在他睡下的这段时间里,它受伤了。

杰克穿着睡衣,掀开被子下了床,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,豹子被他拽住了尾巴,寸步难行。它的尾巴都炸开了,粗成一条棍子,它回身扭头,龇牙咧嘴,模样凶狠。

杰克却伸手轻轻地摸了它的脊背,它突然安静下来。

“嘿,”杰克轻轻开口,像是怕惊动了空气里的浮尘,“伙计。”他安抚地摸着黑豹,豹子眼瞳里的戒备褪去,竖线变为圆,黄金色温柔如琥珀,迎着夕阳的光,特别透亮。

“告诉我,发生了什么好吗?”杰克轻声询问,这不过几个钟头,天色尚未明朗,他明白黑豹的脾性,它不伤人,即使是和强尼那个好战英勇的年轻人在一起,它也没有和猎隼打过一架。虽然雪国之中多猛禽猛兽,但他知道黑豹的实力,甚少有败绩。

黑豹静静地看着他,与他对峙,它没有往常慵懒又无辜的样子,换了眼神,龇出牙齿。

“你要自己去解决吗?”杰克问,他看着黑豹头也不回地跳上了窗台,那不过是一道窄边,它却格外喜欢。杰克常常坐在壁炉边,看它默然无声地舔舐着自己的爪子和皮毛。

这一次它没有,它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,像是一滴即将滚落的墨珠子。杰克担心它会掉下来,压住伤口,但它安然地静卧,什么响动也没有,看上去只是困了,小睡一会。

他凝视着他的朋友,从他觉醒以来,已经将近十年。没有向导,他和黑豹相伴,说实话,他有药物的调剂,也有辅助者的调和,并不能真切地理解哨兵向导的配对的实际意义。他已经足够独立,那份残缺也是完美的一部分。

那个俘虏了他的人,也是哨兵,也没有向导。但没有人说他的不是,他们纷纷歌颂柯蒂斯,说他是独一无二的人。他们仿佛忘了杰克的存在,或者只是不屑提起。杰克不置可否,也没有怨言,他总是沉默地看着一切,或有谋划,也都在心中。

杰克又想起那个梦,金发的男人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,对他说:“你怎么这么难接住?”这不是询问,也不是埋怨。杰克听他金发的男人声音里满满的,压不住,即将滚落出来的愧疚和自责。

他看不清金发男人的脸,也看不清那个被握住手的男人的脸。他从声音推断,两个人都很年轻,身材挺拔,生命之中曾经遍布阳光,又因为一个天大的玩笑,突转急下,满是阴翳。

他叫出来那个名字,低而愧疚地,满是深情和不可置信地:“巴基。”

杰克想象着人的面容,鹿崽。他生发出联想,栗色的头发,软而打着卷,宽而短的脸,低低的眉骨之下是一双鹿眼睛,大概像是春日里的池塘一样生机蓬勃,碧色幽幽。他的嘴唇柔软而丰满,和他的声音一样,只不过这声音里沁着冰,他反问说:“谁他妈是巴基?”

听起来是个悲伤的故事。杰克想,他走近了豹子,豹子也睁开了眼看着他。

“你好些了吗?”杰克低声询问它,它伸出舌头舔杰克的手掌心,他过来的时候拿了一块糖。他们都嗜甜,只是杰克再也不能吃糖。

“看来是的。”杰克自言自语,他抚着豹子的脑袋,糖已经吃完了。豹子的脑袋又低垂下去,它看上去困倦极了。杰克看着它的伤口慢慢愈合,血腥气散了, 也淡了。

杰克再抽抽鼻子的时候,已经几乎没有了。他看清了豹子的伤痕,深而窄,是被野兽撕咬拖拽过的。

他想起那天在托马斯的酒吧里看到的那双眼睛,凛冽又无情,冷冰冰,硬邦邦的蓝色眼睛。

“狼。”他说出来了,豹子的耳朵抖了一下,尾尖的毛也是一颤。

杰克挑起来眉毛,他歪着头看豹子,豹子的尾巴轻晃了一下,这一次没有炸成棍子,也没有立马蹲伏起来准备攻击。它还是累了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,杰克把它的脑袋抱在了怀里。

“看来我是对的。”他说。

那是柯蒂斯的狼,灰白的皮毛,蓝色的眼。他们曾经在战场上正面交锋,即使过去数年,杰克也记得清楚,那是柯蒂斯的狼。

他的狼和杰克的豹子暗地里厮杀过一场,胜负不明,但看起来谁也没有捞的了好处。杰克在豹子的身上闻到了不属于他的浓重腥气,柯蒂斯的狼伤的不轻。

熟悉的倦意裹住了他,豹子睁开眼睛看他,坐起来前爪搭在了他的肩上,杰克开玩笑似的说:“你以前可没有这么热情。”

他慢慢吞吞地抱住了豹子,往回走,像是抱住了一块黑色的石头,又像是抱住了一匹墨色的丝绸。其实都不是,豹是温暖而坚实的,肌肉像是流水一样鼓胀,杰克抱着它,心里安稳,觉得有了依靠。

他把豹子放下,自己又返回去躺下,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的动作,仆从被他勒令在外休息,不经允许不得入内。柯蒂斯知道他的一切动静,他都欣然接受,毫无异议。

他的手在黑豹的皮毛间穿梭,像是一只梭子纺着线布,温暖又真切。黑豹打了个呼噜,轻轻地蹭着他的手。



他睡过去,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,一层层积压。春光草色都在下面,连个尖儿也没有冒出来。柯蒂斯在会见朝臣,他抽出时间来听仆从汇报杰克的近况,他许久没见自己的灰狼。

他看到它回来了,身上裹着雪,也带着血,狼狈又疲惫。

狼看了他一眼,径直走到了壁炉旁,趴在那儿不声不响,像是进入了冬眠,安静地像是死亡。他嗅到了不属于狼的血味,已经冷了,淡而甜腥。

“杰克。”他默默地说。

狼的尾巴扫了一下,它的脸被炉火的光照亮,平静又狰狞。

这也是无声的回答。




“说真的。”托马斯和杰克碰了一下杯子,他照例喝的是酒,杰克喝水,强尼有事出去执行任务去了,没有他,他们俩轻松自在。酒吧里还是人人欢笑,酒香和香水的味儿混着,有些呛。

托马斯请人设了屏障,杰克感觉还算是舒服。“我一直以为柯蒂斯会是狮子,你知道的,他又骄傲,又蓄着胡子,满脸都是的那种,又不修,也不梳理,乱蓬蓬的。”

他对着杰克说,手乱比划,语气轻软,看起来不像是把他当成国王:“强尼就比他好点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”

“我想,那是因为你喜欢他。”杰克实话实说,他看着托马斯突然像是被针戳了的气球一样,他撇了一下嘴,又喝了一口酒,抓抓头发,想了一会也没有想出什么反驳来。

“好吧,你说得对。”托马斯说,他叹了一口气,“他如果蓄了须,我也会喜欢他的。他真是个混球,又特别爱闯祸,可是我也有很多烂摊子要收拾。”

他喝了一口酒,“我们在一起很合适。”

“你是个好人,托马斯。”杰克真诚地说,托马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头埋着手,发丝软蓬蓬的在颤。

“你也是好人,杰克。”托马斯脸颊通红的抬起头来,他看着杰克,抿着酒杯,含糊地说:“你聪明,理智,有自己想要的东西,然后还会沿着这条路,一直往前走。我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你,这或许是一种天赋,或许也是你注定的命运。可是你有点......”托马斯端着酒杯坐在了杰克身边,他看向杰克,“你有点太清醒了,你也太在意了。你会累的。”

他的目光像是一块尚未凝固的琥珀,慢慢地裹住了杰克,倦意涌上来,长久积压的疲惫压在他的心上,他笑起来。

“我想你是对的。”杰克说。


“喝一杯?”托马斯递给杰克杯子,里面的冰块尚未消融。杰克没有闻到酒香。

“为你准备的。”托马斯说,他新换了手上的戒指,戴在无名指上,是婚戒了。红闪闪的, 像是一颗星子。

他转动着手上的戒指,看向杰克,眼里是温柔。“不是酒,你可以理解为,嗯,类似酒的水。不会有害。”

豹轻巧地靠在了杰克的膝边,它仰着头看向了杰克,又甩甩尾巴到了托马斯的脚边。

托马斯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,看向杰克,询问他:“它在这儿吗?”

杰克凝视着他的精神体,缓缓咧开一个笑,他点点头说是的,“它一直很喜欢你,它就在那儿。”

托马斯伸手悬在空中,他继续询问:“这儿?”他又轻轻移开手掌,换了位置,抬了高度,“还是这儿?”他又压低了手掌,“又或者是这儿?”

“不,”杰克微笑说,“它一直跟着你,你不用移开手掌,它一直磨蹭你的掌心。”

托马斯歪了歪头,他说:“听起来有些伤心。”他收回了手掌,凝望着眼前的空地,他看不见,却有感觉。

“我的小时候,大概和你一样,可是我有个哥哥。”他看向了杰克,“王子殿下,你有一个姐姐,我也有一个哥哥,虽然我和你长的更相似,可我和柯蒂斯是兄弟。”

杰克点点头,听他继续说:“我以为我也会是哨兵或者是向导,你知道的,我似乎是有一种奇怪的,可以安抚人的感觉,所以我倾向于我会成为一名向导。”

可是事实并非如此,“后来你也知道了,我只是个普通人,柯蒂斯成了哨兵。”托马斯的嘴角下撇,看上去又是十足十的委屈,“但是也是他告诉我,我是托马斯,就是最好的了。真奇怪,我们居然是兄弟,明明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。”

“他说,他的狼很喜欢我。我也知道,毕竟我们有同样的血脉。”托马斯抬头看了一眼杰克,他抿了一口酒,还是不说话,“你和他说这话的语气,还有别的,一模一样。”

“哨兵和向导的能力是一种天赐的礼物,但是你本身,”托马斯停顿了一下,他看向杰克,杰克也看向他,“我明白你想说什么,谢谢你。”

杰克晃晃杯子,里面的冰块还是尚未消融,折着光。他看着杯里的冰块,听托马斯继续说:“我不太明白柯蒂斯一直不见你,但他又默许我们来往,他有他的安排。”

托马斯突然来了兴致,他一条条地分析,“我知道你们的过往,强尼和柯蒂斯都和我说过。你打败了强尼,又被柯蒂斯俘虏,他们对战都有胜绩,也都有败绩。”

“你在塞拉斯的事情,我有所耳闻。你的父亲,国王在你觉醒以后,再也不喜欢你了。”他说到这儿偷偷看了一眼杰克,他神色如常,只是眼角蔓延出酒意的酡红来,他咬着嘴唇,像是快要崩裂,溅出汁水的浆果。

“他让你出使雪国,并且勒令你曾经的部下监督你到达,而真正等你到达以后,又让他们回去。”托马斯看他,略过去一部分,没有提起,“您的母亲让您来找我。这是她最后的办法,她知道您的父亲对您再无期待,想要摧毁您,本杰明殿下。”他突然换了称呼和口吻,像是个大人。

“如果冒犯您,我很抱歉。我是一名雪国人,这是我的国家,我对它要负责任。”托马斯说,他的脸颊还没有褪去婴儿肥,眼神却很坚定,他并非杰克在传闻里听到的那番无能,他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,所以柯蒂斯看他在这儿开了酒吧,并不干涉。

“那么抛去两个国家的前尘往事,也不算上你们的以往恩怨,就是单单看现在,”托马斯沉吟了一下,故作神秘地告诉了杰克一个答案。他笑起来眼角皱着,嘴角上翘,有小孩子的天真和少年的甜蜜,如果不是快要结婚了,他大概是很多女孩儿的梦中情人。

抛却了那些诡辩,悖论,妙语,他说出来一句话,像是千百个人都能在人生中体验到的那样。杰克也听过无数次,但从未放在心上。

“我猜他可能喜欢你。”托马斯说。




杰克回去之后,豹子懒洋洋地卧在那儿,尾巴甩来甩去。他看着主人不再拧着眉毛睡觉,面容轻松。

梦里他和柯蒂斯见了一面。

“期待下次见面的日子。”柯蒂斯难得地微笑起来,厚冰层裂了一道隙,下面的水色一抖, 闪闪发亮。杰克发现柯蒂斯就算是半脸胡须,也算得上英俊。

“那一定不远。”杰克说。

他们一起站在雪国最高的地方,极目远眺,这一刻杰克的噩梦不再,他知道了梦里的白茫茫一片就在此地。他的黑豹子在雪地里翻滚,灰狼在一旁的巨石上静卧,松林上的雪堆被冲地掉下去四散开来,底下青草的隐隐碧色被揭开。

万籁俱寂,只有他们知晓。



杰克清晨起来的时候,外面的雪已经停了,他听到了大雪压折松枝的声音,窸窸窣窣,有人踏雪前行,路上通畅,并无阻碍。有仆从鱼贯而入,为他穿衣佩戴绶带军章,杰克明白这是一场正式的会晤。

黑色的豹子从窗台一跃而起,它跳到了杰克的面前,尾巴轻轻晃荡,它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杰克,皮毛光滑闪亮,身上伤痕已经愈合。它龇牙咧嘴的样子像是微笑。杰克也一样,他和它一样期待。

他走出们的时候,又听见侍女轻轻地嘀咕,哎,又下雪了。他没有回头望,他听到了雪飘落的声音,极其细微,像是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
他沿着走廊一直往前,雪还在下,像是一场无声无息的战争。

他们即将见面。

【宫天】若执

残篇,有私设。

一线天有块怀表,里面藏着一个人。

有人见过以后这么说,问他也问不着,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,桌子一推板凳一踢就出去办事,事儿结了就不知道往哪儿跑,反正是头发丝都摸不着了。

问人怎么看着的也不说,其实想也知道。干他们那行的,大抵是脑袋别裤腰带上了,身上不能有别的印记怕露底,只能带点什么留念想。一线天带着一个人的小像,大概就是把这人揣心里了都怕化了。

说来也奇怪,一线天据说是东北人,但似南人一般清秀细致,他干的活脏,慢慢就浸上寒意,像块冰。北方武林重信重诺,他定了亲,像是头顶悬剑,正话反说,也格外保险些。只是没人知道他定的是谁家姑娘,芳龄几何,几时完婚。只是有这么个人,朦朦胧胧站在雾里,跟大雪里遥遥看梅花似的。

时过境迁,一线天有时候会想想旧事 ,也尽是一个人的影子。

你我并非知己。她说,她那时候二八年华,梳一条独辫子,黑袍布鞋,是武行的打扮,她站起来,身量尚且不足,脊背单薄却挺拔,我爹却要你我做夫妻。

他没回答。

学校里有人问我功课,少女自言自语,语气还算镇定。

嗯,他回应,按理说他不该进女子闺阁,所以只是低头看地上。地上铺了毯子,上面素净。她不似别的少女专爱花粉,房间里是累累的医书,案上供了两支梅,被炉火一烘,香气幽幽。

你当是第一。他说。

这是自然,她回说,也有人问我别的。

他看向她的手指,上面有一枚戒指,定了亲的女子与别人到底不同。

问你什么?他问。

问我,她一顿,问我六十四手的事情。她顺着往下说,说我得了我爹的一半,是柔,师兄得了另一半,是刚。我俩合作一处,方才是宫家完整的东西。

一人也可见天地,他说。

许是如此,她撑着脸偏着头看窗外,露出来一小截手腕,白的像玉。

外头飘飘大雪,搓棉扯絮,没完没了。她看了一会觉得没什么意思,又转过来头,碰着他眼又错开,这回你待几天走?

他报了一个数,她又默然,过了一会,她说,这次我不去送你了。

他笑起来,山前不相见, 山后亦相逢。不必送我,我去接你。

她抿了一下鬓角的碎发,那枚戒指上的光一闪。

我走了,他说。

她又重复了一遍,我不送你了。

我知道。他笑说, 小姑娘。

他推门出去,大雪漫天满地,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。一别数年,他在道上有了名声,渐渐脱不得身,婚事暂缓,她也乐的自在,书一本本的读,学一年年的上。

有人问他姑娘不急吗,他不着道,说急什么。又说女怕思凡,他解开了袖口的扣子,有人见风头不对,换了个题,问他,她怕也是习武之人?不知道手是黑是硬?

一线天想也不想,手不黑不硬,她不靠这个打人。他想起来她的手,柔软纤细,没有一点茧子。提笔也可,折花亦可 ,最长还是赢尽来人。

宫家并无敗绩,然物壮则老。老人负手而立,看着他,她年少气盛,我希望你可以看护她。我就这么一个女儿。

我答应您。他回答他,梅林里她推梅吹雪,正是最好的时候。那时候一线天想,今后还会有更好的时候。

可惜没有,马三锋芒过盛,又烈又亮,做了欺师灭祖之事。他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,她已经奉了道,长辫剪去一截,约莫是烧成了灰。那枚戒指她摘了,放在他掌心。

都温了。他默默地想,人走了还留点念想,也就唬唬自己了。明明他最不善的就是自欺欺人。

宫家的东西,她自己讨。她多傲,他最清楚 ,只是他们并非知己,也做不成夫妻。她这辈子,能输的就一个自己。宫家从来无敗绩。

日子再往后就难熬了,但好说歹说也都过了,只是地界一变,到了香港。香港新鲜地狭,人低头不见抬头见。白玫瑰就在宫若梅医馆的旁边。

一线天糊了一手的面粉,他手巧也和不成面,喷嚏打的震天响,盆里是一坨不分明的东西。

三江水问他这是怎么了?他眼皮子都不抬,三江水又自顾自说,哦,师傅,你这是动了凡心啊。

一线天沉吟良久问他,那你觉得我俗吗?

三江水说不知道,但瞅着你这心意倒是挺真的。他问一线天,你动真格的?

一线天重新兑了面粉和水,又和了起来,这一次比上次好些,白白团团好似孩儿面。

他自顾自说,这要在北边,这个时候吃贴秋膘的。他头不抬就知道三江水又想说些什么,打断了他,等着我给你烧纸。

三江水噎了一口,您也不怕折了自己。

一线天约莫是和好了面,脸上带笑,我有什么好怕的,余音未了他就脸色一涩,我怕调不出醋汁切不了姜丝。

他脸色凝重,三江水怕他魔怔了,对他痛下杀手。

毕竟从前一线天有次心血来潮,说要给全白玫瑰的人理个头发, 理着理着大家都成了秃瓢。

一线天含笑收刀,说如此甚好,最重要就是齐齐整整,于是一行人又去照了相。大家更加离不开一线天,怕他丧心病狂摆出照片来,丢自己的脸。但话说回来,香港时髦,见他们整个厅都剪这个头发,也纷纷效仿,众人皆丑不见己丑,也是乐事。

年前的时候,老姜进来理了个发,肩头还是那只猴子 , 吱吱嘎嘎。三江水看他给猴儿抓了一把果子,像是早备好的, 猴儿咯吱咯吱也就吃了起来。他纳罕这猴儿通灵 怎么就吃了一线天的东西,思前想后也没有想到有前尘往事,只觉得是这猴子也太精了, 知道一线天阴郁,不吃搞不好也是一死,早死晚死都是死,食饱再死。

老姜走之前,粗声粗气说姑娘自己会做,你别白费力气了。又说,你一人漂泊,不如年夜饭一起?

三江水这才知道一线天是北方人,还与宫二是旧识。他几番打听,也没结果。只是一线天有次在闲坐的时候, 转了一下脖子上的绳,上面拴着一枚小而旧的戒指。


一线天的怀表修修也不能用,里面还藏着一个人,黑貂素脸,秀丽里还带点稚气。他手悬在宫二的肩上,宫二抿着嘴,脸上有淡的笑影。影楼的老板说,先生请你把手放上去呀。他一怔,倒也说不出话来。老姜立在那儿也不言语,眼睛瞪得铜铃大。小猴子嘎嘎乱叫一声。

他伸手放在了宫二的肩上,老板躲在黑布里,还嘟囔,笑笑笑笑,宫二先生 ,您笑笑。一线天也不知怎么,就垂头去看宫二的脸。

香港没有东北那般冷,她不穿貂裘重氅,只是一袭暗梅纹的旗袍,脸上素淡,嘴上却抹了胭脂。灯一闪的时候,一线天想起来旧时他在什刹海,春天里波光粼粼照人眼睛,他们都在。

或许还有别的,但也都不重要了。江湖他们已然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