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无此人

亲之反疏之

【柯王子】林涧

合志文解禁,内有盾冬和火TJ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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杰克又梦见了白茫茫一片地,无边无垠,寂静无声。黑色的豹子跟在他的脚边,也是安安静静,杰克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,他感觉自己随时会死去。

死于孤独,死于寒冷, 随便什么,杰克紧咬牙关,他不愿意。

这个梦境他太熟悉,顺着松林往前走,会有一条冰冻的河,顺着河走,他就能走出梦境,黑色的豹子贴着他的脚踝,像是暗色的火,灼灼燃烧。

他不是第一次陷入这样的困境,第一次的惊慌失措后,他再也没有失态。他学会寻找路线,标记印号,储存食物和水源,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,第二次却直接陷入冰封,这之后都是如此,他满面风霜,发间结冰。他面对着仿佛是整个世界的沉默和无辜,无论他怎样呼喊和询问,都没有回答。

杰克是个多思的人。自从他觉醒为哨兵以后,这种思虑就更多了起来,他每天要处理的不仅仅是政务,还有自己。他的思绪,他的考虑,他的心情起伏,他的感官过载,他都必须一人解决。

他向来是最好的那个,在尚未觉醒前,他是举世瞩目的王子。臣子贵族仆从们都知道,到了年纪,他会成为这个国家最好的哨兵之一,他会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国王,最强大的哨兵,人人都会传颂他的功绩,人人都会爱戴他。

但这一切终止于他分化成功的时刻,他的确成了哨兵 ,但他没有向导。

他是天生的残缺者。

风向骤变,从前有人夸赞他是国家之光,之后只有人说他是国家之耻,让整个国家因他蒙羞,说他不配做王子,说他是诅咒过的罪人。

他的父亲放弃了他,问罪于他,这之后的事情发展杰克觉得像是荒诞喜剧,人人脸上带笑,他们由恭维变为讽刺。他们私下嘲讽杰克是个废物,就算现在不是,不久以后也会是。

杰克的母亲和姐姐为他从中转圜,她们同贵妇与贵族小姐们开诗会,共品下午茶,去郊外骑马打猎,在宫中举办舞会。这些都邀请杰克作陪,他明白她们的好意,他亲吻女孩们玫瑰色的脸颊,他牵着女孩们的戴着手套的手指,看她们的舞裙散成现下时兴的花样,她们的束腰裙上珍珠闪闪发亮。


女孩们亲近他,长者们喜欢他,她们归去以后纷纷议论杰克还是唯一的王子,好像他的缺陷不值一提。她们的兄长,未婚夫还有丈夫,对此不屑一顾。

唯一沉默的就是军队,杰克不仅仅是王子,他还是一名军人。他有过骄人的胜迹,百连胜。这个时候也有人出来说话,杰克也有败绩,他曾经被雪国俘虏,输了一场硬仗。

从始至终,杰克都是沉默的。

在他分化之后的第五年,他的父亲终于放下来悬在他颈后的利刃。国王对王子说:“去出使雪国。”

杰克的沉默在他的眼里爆发,他的眼眶通红,牙关咬紧了才不至于泄露出一丝声音。他跪下来,亲吻国王的鞋面,觉得耻辱和不甘,大理石的地面映出来他的脸,他别过去,黑色的豹子蹲伏在一侧,静静地看着他,像是悲天悯人的神像。

杰克到达雪国的时候只身一人,他的随从都按照国王的吩咐离去,那个时候正在下雪。杰克下了马车 ,靴子陷进了雪地里,切肤的寒冷。

没有人跟随他,也没有人迎接他。他往一个方向走过去,在临行前他的母亲曾经交给他一张地图,让他去寻找一个人,她让杰克见过他,再去见雪国的国君。

杰克看到一个卷发的男孩,他背对着杰克站着,看起来身材修长 ,杰克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心里突然松快起来。他闻到了烤面包的温热香气,还有玫瑰园的芬芳,这个男孩身上充满了无辜的温柔,让人安心又喜欢。

他和面前的人谈话看来并不愉快,杰克看他胳膊甩来甩去,手指比划开来,他的声音高起来 ,像是糖丝拉长了悬在空中 ,轻飘飘地晃荡。杰克没有见过这样的人,连生气都是软的,他想那该是怎么样的人,他想着也没有忘记母亲的嘱咐。母亲告诉他,再见柯蒂斯之前,先去见另外一个人。

他一动,脚下的雪嘎吱响动,惊动了前面两个人。杰克一时默然,他拢着披风站在原地,远远望着,那两个人也望过来。

这时候杰克知道母亲的用意了,他要见的是托马斯,那个传闻与他模样一致的人,他别开眼,看到了雪国的国主,柯蒂斯。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。

雪国的国主有一双蓝眼睛,藏在浓眉之下,他蓄须,衬得眼睛凛冽又锋利,像是寒潭,让人不由地就打了个哆嗦。他对着杰克遥遥点了头,又偏了头和托马斯说了什么,转身离开了。

托马斯见他走了,整个人都轻快起来。杰克感觉到他头发丝都蓬松不少,卷卷的像是又吸收多了阳光。他转了个身就走过来,步调轻快,眼神明亮。

“杰克.本杰明。”托马斯说,他笑起来脸上流着微光,有种毛茸茸的温热感,这种感觉很微妙。杰克已经很少没有这种舒适的感觉了,他看到托马斯,有真正的家的联想,坐在躺椅上,壁炉熊熊燃烧,膝上盖着毯子。

“我认得你。”托马斯还是笑。

“我想,我现在也认识你了。”杰克凝视着这个年轻人。他明白了母亲的意图,这个人不是他的向导,却可以安抚他的精神体,他的黑豹绕着托马斯转圈,仰着头看托马斯,龇牙咧嘴,甚是活泼。

“我想也是的。”托马斯做了个手势,让杰克跟他走。

刚刚一瞥,杰克看到了托马斯的手指,修长白皙,没有茧子没有疤痕。他没有托马斯的确切信息,但也猜出他是贵族,只是尚未听闻有贵族亲自站店,并且引以为荣。他看着托马斯熟练地在人流中穿过,和各色美人打着招呼,有人递酒杯到他唇边,他也一饮而尽。周围都是温暖快活的空气,人也哈哈地笑。

杰克罕见地没有感觉不适,他跟着托马斯走,寸步不离,像是他的影子。他听到有人议论他,相互私语着,询问他的来历和身份,目的又是什么,托马斯大概也听到了,他停下来,推着杰克走,挡在了杰克的身后,隔开了那些目光。

黑豹潜行在人群中,肌肉像是流水一样活动,默然无声。托马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他又熟练地翻出来哨兵习惯饮用的水,找了杯子给杰克倒上。酒的香味醇厚浓烈,像是刀子一样,杰克明白了自己不是第一个找到托马斯的人。

他先前有过哨兵来找他的经历,也许他也有向导朋友。黑豹躺在托马斯的脚边,懒洋洋的,几乎睡过去。

“我不是哨兵。”托马斯抿了一口酒,他转着杯子看,这间屋子里没有多余的装饰,干净又简单,他又抿了一口酒:“我也不是向导。”

杰克点点头。

“我想您应该知道了。”托马斯开口,“杰克.本杰明殿下,我只是一个伴侣,但我并不称职,我没有进入塔,正如同您一样。”他吐露出真实,“我们都是残缺的,所以您的母亲在您来雪国之前,要求您来找我。”

“您都知道了。”杰克微笑,“我无意向您隐瞒些什么,我对此也不清楚,”他对这个和他年龄相仿,面貌相似的男孩有天然的亲切感,“还请您不要责怪我的无礼。”

托马斯刚刚板着的脸又软和下来,他一口气灌完了酒,打了个酒嗝,又继续倒上。他睫毛垂着,脸颊上有丝丝的影子,看上去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,他嘟嘟囔囔的:“我早就知道了,你又不是第一个。柯蒂斯和那个混蛋早就告诉我了。”

杰克看着他,托马斯摇摇晃晃站起来,走到了窗户边,杰克比他更快地变了脸色。他看到了火焰穿破了窗户,玻璃碎了一地。

他知道来的是谁,霹雳火。

他与霹雳火还算是熟悉,也算是半个宿敌。过去雪国和塞拉斯打仗,他们在正面战场上对峙了数次,都是以杰克胜霹雳火负告终。但他也不是全无压力,这个年轻人擅长奇袭,给他造成了很大的损失,以至于他和柯蒂斯正面交锋的时候后备力量不足,输掉了那场至关重要的战役。

“杰克.本杰明。”霹雳火身上的火猝然熄灭,露出来一张英俊的脸,他几乎是全裸的,身上冒着腾腾的热气。

托马斯给他丢了一张毯子,他裹在身上,在杰克面前一屁股坐下,叉着两条长腿,无所顾忌的样子。托马斯给他倒了一杯水,也是轻车熟路。

杰克猜出托马斯刚刚提过的混蛋,大概就是眼前的年轻人了。

“强尼.史托姆。”杰克也叫出来他的名字。

“那就是认识了。”托马斯给杰克的水杯重新倒上水,他有一股自得的主人风范,“也对,前些年打仗,你们大概是天天见到的。”他说着说着自己就笑起来,头发丝软软地颤:“一个王子,一个英雄,现在在一家酒吧里喝水。”他摇着头,觉得很有意思。

杰克的眼神从他的脸颊滑到他摆弄杯子的手指,强尼打了个响指,指尖跳出来一簇火。他看向杰克,眼里有年轻人维护情人特有的怒气。

杰克接过来杯子,他道了谢,托马斯没理,他又端起酒杯喝了起来。

霹雳火看他移开了目光,指尖那簇跳动的火焰就熄灭了。

杰克醒过来,他从床上翻身下去,窗台上的黑豹懒洋洋地看着他,两只爪子换了边,继续交叠。他走到窗户边,外面洋洋洒洒尽是大雪,白茫茫一片,真干净。


杰克在宫中还享有一定的权利和自由,侍从们低着头在他身边走过,他像是分海的摩西。雪国向来敬佩英雄,但他与雪国终究是仇敌,这份稀薄尊重勉强只能算是锦上添花。实际上他在雪中,无人送炭。

他被允许自由地出入宫廷,柯蒂斯默许了他去城中小酒馆。杰克喜欢那里,真心实意的那种,那儿的人多而热闹,却没有滋事闹腾的,有高挑漂亮的女孩,也有俊俏挺拔的年轻人,也有哨兵,也有向导,但都在少数。杰克在那儿如同一只鸟隐入了山林,没有人注意他,他心里安静,他想这是托马斯的功劳。

他来到雪国之后,只见过一次柯蒂斯。

“跟我来。”托马斯看到杰克来了,就兴冲冲地丢了杯子 ,跑过来拉他的手,他身上有毫无保留的天真和热情。

他故作神秘地跟杰克说:“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。”

杰克来到这儿不久就和托马斯混的很熟,不同于在塞拉斯的虚与委蛇,和托马斯的交往轻松又愉快。他好像重回少年时代,还没有分化,他躺在青草地上,闻到了浓烈的香气。青草才被刈过,昨夜又下了雨,今天早上太阳,每件事都很好,他闭着眼睛,拿帽子盖住了眼睛,还有几线光漏下来撒在他脸上。他记得那时候他很快乐。

托马斯没有很多烦恼,他看起来备受宠爱,还有一个英俊的英雄情人。杰克却从他身上闻到过久远的心碎过的气息,稀薄又微弱,他想该是很久之前了,但还残存这一缕幽魂,而他的情人是无尽的阳光,他在他们俩身上看到了流金一样的快乐,他想这大概是他目前为止,见过的最特别的感情了,轻巧又牢靠,活泼又稳重。

强尼和他一样是哨兵,托马斯却不是向导。

“没有那么多的影响,”托马斯喝完酒以后,挠着他一头小卷毛说,他摇摇晃晃地拎着酒瓶往杰克身边走,坐在他身边,又喝了一杯,猛地把杯子垛在了桌上,他脑袋一歪靠在了杰克的身上,“哪有那么多影响,都是一个人的。”

他打了个酒嗝,揉揉脸,靠着杰克睡过去。

塞拉斯与雪国的交流并不包含文化,杰克于战争方面有建树,对外交也不陌生,他对雪国的风气有所耳闻,但却一直没有实际的接触。

在这儿的哨兵和向导,是自由的。觉醒之后,就进入塔学习,如果找到合适的伙伴,就进行结合。如果没有,则按时服用药物,使自己不受影响。这儿没有强制性的结合,常常有孤身的哨兵和向导,他们生活如常,并无不妥。

杰克不愿回忆塞拉斯的事宜,他也不畏惧,只是厌憎这些莫须有的规矩。托马斯咂了一下嘴,手挡着自己的眼睛,杰克抬起头来看黑豹。它慢慢悠悠地晃荡到了托马斯的脚边,它也对托马斯也出乎意料的好感,常常像一只慵懒怕冷的大猫一样卧在托马斯的脚边。

黑豹猛地转了身,朝向门口,可是那儿已经空无一物,但是杰克肯定自己看到了一双凛冽的蓝眼睛。那是野兽的眼神。

雪国地域辽阔,战士众多,但是哨兵和向导还是少数,他们的精神体也多是大型猛兽或是猛禽。杰克在天空中无数次看到雄鹰长嘶,猎隼掠过,长街上甚至有大熊经过。但他还没有见过那样一双蓝眼睛。

强尼来的很快,他对杰克的兴趣在于他和托马斯有着相似的容颜。他还太年轻,对胜负耿耿于怀,始终不能忘他输给杰克的事实,但他也跳脱,有新鲜有趣的东西和见闻也会和杰克分享。

其实杰克也不能免俗,他一直对柯蒂斯的安排保持沉默,这沉默也算是回答,他也无法忘怀自己输给柯蒂斯的那场战役。

“刚刚有人来了。”强尼抽抽鼻子,然后低声问杰克,“你看到了他吗?”

杰克说:“我看到了一双眼睛,但并没有看清楚来的是谁。”

强尼的眼珠子转了转,他脸上猝然亮起的笑意像是厨房里一叠盘子摔碎了一样,“我猜是一双蓝眼睛。”



杰克默然,强尼带着孩子气的志得意满走开了。杰克看着豹子起身,甩甩尾巴又走到了他的身边,模样有些郁闷。强尼肩头那只火色的隼扑棱扑棱翅膀,掉下来一片尾羽。

杰克想他知道那双眼睛属于谁,他仍旧觉得不可思议。


自从进入雪国,杰克就常常做梦。这梦和在塞拉斯做的再不一样,不再是死寂和阴冷,但照例还是一片白茫茫。他沿着河流和松林往前走,脚边的黑豹甩着尾巴,跟随着他。不知道是否是错觉,他觉得厚雪慢慢消融,底下隐隐透出青色来。冰层也慢慢变薄,看得清下面涌动的长河。

他的梦逐渐温暖,出现生机。他想这和托马斯有关,虽然他说自己也是不完整的,但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温暖而坚定。他和杰克分享雪国秘而不宣的传闻,他编织梦想和一些天马行空的故事。

杰克通过他的叙述迅速了解了雪国的基本信息,他知道这儿三季极短,转眼即逝,却有漫长而寒冷的冬季。国王与大臣的关系和谐,与民众的关系也不错,柯蒂斯,杰克想他在此时应该称呼他为艾弗瑞特陛下,他是英明的君主,有铁血手段,也有怀柔政策。他治下的雪国安宁太平,并没有冗余的官员和军职。每个人各司其职,卸任下班以后,还能去小酒馆喝一杯酒,聊聊天,然后披着一身风雪回家。

他想如果他和柯蒂斯不是敌人,也许会成为至交好友。当然这只是假如,就像他还是王子,没有成为国王,柯蒂斯还是起义军的首领,守卫了自己的国家,保护了自己的臣民。他们会为了各自的利益而与对方敌对。

他们未能于战场之外相逢。


杰克又做了一场大梦,他醒过来的时候汗涔涔的,觉得几乎死过去。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,黑豹却跳上来床,他伸手轻抚豹子的下颌,豹子像是大猫一样咕噜咕噜地发出哼响。杰克闻到了新鲜的血腥味 ,他看向了豹子,豹子摇摇尾巴又打算跳下去。

“不。”杰克轻声地,近乎呻吟着说。豹子扭过头来看他的王子,小王子的美貌并没有因为被苦难和折磨而消减。

他依旧英俊,他低着头,眉骨的阴影笼着眼睫,鼻梁挺拔,下巴的线条圆润可爱。他抬起眼来看向了豹子,豹子又转身回去,他们面贴面,他的眼睛颜色介乎蓝碧之间,通透又澄澈,像是玻璃,又像是宝石。豹子舔舔杰克的脸,杰克伸手抚弄豹子的后颈。

“别。”杰克从恍惚中回过神来,豹子已经糊了他一下巴的口水,他慢慢地抚摸了豹子的头顶,豹子眯着眼睛,他看向了杰克,王子此刻也不过是个男孩,额发软垂着,眼睛潮湿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,王子嘴唇张合的样子像是一朵花绽开了,花瓣的边缘圆润又锋利,割伤了空气。

豹子跳下来,杰克看到了他背上的伤痕,暗色的血迹斑斑驳驳,它的毛色黑亮,这样的伤痕隐藏地很深,但瞒不过杰克。它是他的精神体,在他睡下的这段时间里,它受伤了。

杰克穿着睡衣,掀开被子下了床,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,豹子被他拽住了尾巴,寸步难行。它的尾巴都炸开了,粗成一条棍子,它回身扭头,龇牙咧嘴,模样凶狠。

杰克却伸手轻轻地摸了它的脊背,它突然安静下来。

“嘿,”杰克轻轻开口,像是怕惊动了空气里的浮尘,“伙计。”他安抚地摸着黑豹,豹子眼瞳里的戒备褪去,竖线变为圆,黄金色温柔如琥珀,迎着夕阳的光,特别透亮。

“告诉我,发生了什么好吗?”杰克轻声询问,这不过几个钟头,天色尚未明朗,他明白黑豹的脾性,它不伤人,即使是和强尼那个好战英勇的年轻人在一起,它也没有和猎隼打过一架。虽然雪国之中多猛禽猛兽,但他知道黑豹的实力,甚少有败绩。

黑豹静静地看着他,与他对峙,它没有往常慵懒又无辜的样子,换了眼神,龇出牙齿。

“你要自己去解决吗?”杰克问,他看着黑豹头也不回地跳上了窗台,那不过是一道窄边,它却格外喜欢。杰克常常坐在壁炉边,看它默然无声地舔舐着自己的爪子和皮毛。

这一次它没有,它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,像是一滴即将滚落的墨珠子。杰克担心它会掉下来,压住伤口,但它安然地静卧,什么响动也没有,看上去只是困了,小睡一会。

他凝视着他的朋友,从他觉醒以来,已经将近十年。没有向导,他和黑豹相伴,说实话,他有药物的调剂,也有辅助者的调和,并不能真切地理解哨兵向导的配对的实际意义。他已经足够独立,那份残缺也是完美的一部分。

那个俘虏了他的人,也是哨兵,也没有向导。但没有人说他的不是,他们纷纷歌颂柯蒂斯,说他是独一无二的人。他们仿佛忘了杰克的存在,或者只是不屑提起。杰克不置可否,也没有怨言,他总是沉默地看着一切,或有谋划,也都在心中。

杰克又想起那个梦,金发的男人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,对他说:“你怎么这么难接住?”这不是询问,也不是埋怨。杰克听他金发的男人声音里满满的,压不住,即将滚落出来的愧疚和自责。

他看不清金发男人的脸,也看不清那个被握住手的男人的脸。他从声音推断,两个人都很年轻,身材挺拔,生命之中曾经遍布阳光,又因为一个天大的玩笑,突转急下,满是阴翳。

他叫出来那个名字,低而愧疚地,满是深情和不可置信地:“巴基。”

杰克想象着人的面容,鹿崽。他生发出联想,栗色的头发,软而打着卷,宽而短的脸,低低的眉骨之下是一双鹿眼睛,大概像是春日里的池塘一样生机蓬勃,碧色幽幽。他的嘴唇柔软而丰满,和他的声音一样,只不过这声音里沁着冰,他反问说:“谁他妈是巴基?”

听起来是个悲伤的故事。杰克想,他走近了豹子,豹子也睁开了眼看着他。

“你好些了吗?”杰克低声询问它,它伸出舌头舔杰克的手掌心,他过来的时候拿了一块糖。他们都嗜甜,只是杰克再也不能吃糖。

“看来是的。”杰克自言自语,他抚着豹子的脑袋,糖已经吃完了。豹子的脑袋又低垂下去,它看上去困倦极了。杰克看着它的伤口慢慢愈合,血腥气散了, 也淡了。

杰克再抽抽鼻子的时候,已经几乎没有了。他看清了豹子的伤痕,深而窄,是被野兽撕咬拖拽过的。

他想起那天在托马斯的酒吧里看到的那双眼睛,凛冽又无情,冷冰冰,硬邦邦的蓝色眼睛。

“狼。”他说出来了,豹子的耳朵抖了一下,尾尖的毛也是一颤。

杰克挑起来眉毛,他歪着头看豹子,豹子的尾巴轻晃了一下,这一次没有炸成棍子,也没有立马蹲伏起来准备攻击。它还是累了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,杰克把它的脑袋抱在了怀里。

“看来我是对的。”他说。

那是柯蒂斯的狼,灰白的皮毛,蓝色的眼。他们曾经在战场上正面交锋,即使过去数年,杰克也记得清楚,那是柯蒂斯的狼。

他的狼和杰克的豹子暗地里厮杀过一场,胜负不明,但看起来谁也没有捞的了好处。杰克在豹子的身上闻到了不属于他的浓重腥气,柯蒂斯的狼伤的不轻。

熟悉的倦意裹住了他,豹子睁开眼睛看他,坐起来前爪搭在了他的肩上,杰克开玩笑似的说:“你以前可没有这么热情。”

他慢慢吞吞地抱住了豹子,往回走,像是抱住了一块黑色的石头,又像是抱住了一匹墨色的丝绸。其实都不是,豹是温暖而坚实的,肌肉像是流水一样鼓胀,杰克抱着它,心里安稳,觉得有了依靠。

他把豹子放下,自己又返回去躺下,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的动作,仆从被他勒令在外休息,不经允许不得入内。柯蒂斯知道他的一切动静,他都欣然接受,毫无异议。

他的手在黑豹的皮毛间穿梭,像是一只梭子纺着线布,温暖又真切。黑豹打了个呼噜,轻轻地蹭着他的手。



他睡过去,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,一层层积压。春光草色都在下面,连个尖儿也没有冒出来。柯蒂斯在会见朝臣,他抽出时间来听仆从汇报杰克的近况,他许久没见自己的灰狼。

他看到它回来了,身上裹着雪,也带着血,狼狈又疲惫。

狼看了他一眼,径直走到了壁炉旁,趴在那儿不声不响,像是进入了冬眠,安静地像是死亡。他嗅到了不属于狼的血味,已经冷了,淡而甜腥。

“杰克。”他默默地说。

狼的尾巴扫了一下,它的脸被炉火的光照亮,平静又狰狞。

这也是无声的回答。




“说真的。”托马斯和杰克碰了一下杯子,他照例喝的是酒,杰克喝水,强尼有事出去执行任务去了,没有他,他们俩轻松自在。酒吧里还是人人欢笑,酒香和香水的味儿混着,有些呛。

托马斯请人设了屏障,杰克感觉还算是舒服。“我一直以为柯蒂斯会是狮子,你知道的,他又骄傲,又蓄着胡子,满脸都是的那种,又不修,也不梳理,乱蓬蓬的。”

他对着杰克说,手乱比划,语气轻软,看起来不像是把他当成国王:“强尼就比他好点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”

“我想,那是因为你喜欢他。”杰克实话实说,他看着托马斯突然像是被针戳了的气球一样,他撇了一下嘴,又喝了一口酒,抓抓头发,想了一会也没有想出什么反驳来。

“好吧,你说得对。”托马斯说,他叹了一口气,“他如果蓄了须,我也会喜欢他的。他真是个混球,又特别爱闯祸,可是我也有很多烂摊子要收拾。”

他喝了一口酒,“我们在一起很合适。”

“你是个好人,托马斯。”杰克真诚地说,托马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头埋着手,发丝软蓬蓬的在颤。

“你也是好人,杰克。”托马斯脸颊通红的抬起头来,他看着杰克,抿着酒杯,含糊地说:“你聪明,理智,有自己想要的东西,然后还会沿着这条路,一直往前走。我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你,这或许是一种天赋,或许也是你注定的命运。可是你有点......”托马斯端着酒杯坐在了杰克身边,他看向杰克,“你有点太清醒了,你也太在意了。你会累的。”

他的目光像是一块尚未凝固的琥珀,慢慢地裹住了杰克,倦意涌上来,长久积压的疲惫压在他的心上,他笑起来。

“我想你是对的。”杰克说。


“喝一杯?”托马斯递给杰克杯子,里面的冰块尚未消融。杰克没有闻到酒香。

“为你准备的。”托马斯说,他新换了手上的戒指,戴在无名指上,是婚戒了。红闪闪的, 像是一颗星子。

他转动着手上的戒指,看向杰克,眼里是温柔。“不是酒,你可以理解为,嗯,类似酒的水。不会有害。”

豹轻巧地靠在了杰克的膝边,它仰着头看向了杰克,又甩甩尾巴到了托马斯的脚边。

托马斯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,看向杰克,询问他:“它在这儿吗?”

杰克凝视着他的精神体,缓缓咧开一个笑,他点点头说是的,“它一直很喜欢你,它就在那儿。”

托马斯伸手悬在空中,他继续询问:“这儿?”他又轻轻移开手掌,换了位置,抬了高度,“还是这儿?”他又压低了手掌,“又或者是这儿?”

“不,”杰克微笑说,“它一直跟着你,你不用移开手掌,它一直磨蹭你的掌心。”

托马斯歪了歪头,他说:“听起来有些伤心。”他收回了手掌,凝望着眼前的空地,他看不见,却有感觉。

“我的小时候,大概和你一样,可是我有个哥哥。”他看向了杰克,“王子殿下,你有一个姐姐,我也有一个哥哥,虽然我和你长的更相似,可我和柯蒂斯是兄弟。”

杰克点点头,听他继续说:“我以为我也会是哨兵或者是向导,你知道的,我似乎是有一种奇怪的,可以安抚人的感觉,所以我倾向于我会成为一名向导。”

可是事实并非如此,“后来你也知道了,我只是个普通人,柯蒂斯成了哨兵。”托马斯的嘴角下撇,看上去又是十足十的委屈,“但是也是他告诉我,我是托马斯,就是最好的了。真奇怪,我们居然是兄弟,明明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。”

“他说,他的狼很喜欢我。我也知道,毕竟我们有同样的血脉。”托马斯抬头看了一眼杰克,他抿了一口酒,还是不说话,“你和他说这话的语气,还有别的,一模一样。”

“哨兵和向导的能力是一种天赐的礼物,但是你本身,”托马斯停顿了一下,他看向杰克,杰克也看向他,“我明白你想说什么,谢谢你。”

杰克晃晃杯子,里面的冰块还是尚未消融,折着光。他看着杯里的冰块,听托马斯继续说:“我不太明白柯蒂斯一直不见你,但他又默许我们来往,他有他的安排。”

托马斯突然来了兴致,他一条条地分析,“我知道你们的过往,强尼和柯蒂斯都和我说过。你打败了强尼,又被柯蒂斯俘虏,他们对战都有胜绩,也都有败绩。”

“你在塞拉斯的事情,我有所耳闻。你的父亲,国王在你觉醒以后,再也不喜欢你了。”他说到这儿偷偷看了一眼杰克,他神色如常,只是眼角蔓延出酒意的酡红来,他咬着嘴唇,像是快要崩裂,溅出汁水的浆果。

“他让你出使雪国,并且勒令你曾经的部下监督你到达,而真正等你到达以后,又让他们回去。”托马斯看他,略过去一部分,没有提起,“您的母亲让您来找我。这是她最后的办法,她知道您的父亲对您再无期待,想要摧毁您,本杰明殿下。”他突然换了称呼和口吻,像是个大人。

“如果冒犯您,我很抱歉。我是一名雪国人,这是我的国家,我对它要负责任。”托马斯说,他的脸颊还没有褪去婴儿肥,眼神却很坚定,他并非杰克在传闻里听到的那番无能,他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,所以柯蒂斯看他在这儿开了酒吧,并不干涉。

“那么抛去两个国家的前尘往事,也不算上你们的以往恩怨,就是单单看现在,”托马斯沉吟了一下,故作神秘地告诉了杰克一个答案。他笑起来眼角皱着,嘴角上翘,有小孩子的天真和少年的甜蜜,如果不是快要结婚了,他大概是很多女孩儿的梦中情人。

抛却了那些诡辩,悖论,妙语,他说出来一句话,像是千百个人都能在人生中体验到的那样。杰克也听过无数次,但从未放在心上。

“我猜他可能喜欢你。”托马斯说。




杰克回去之后,豹子懒洋洋地卧在那儿,尾巴甩来甩去。他看着主人不再拧着眉毛睡觉,面容轻松。

梦里他和柯蒂斯见了一面。

“期待下次见面的日子。”柯蒂斯难得地微笑起来,厚冰层裂了一道隙,下面的水色一抖, 闪闪发亮。杰克发现柯蒂斯就算是半脸胡须,也算得上英俊。

“那一定不远。”杰克说。

他们一起站在雪国最高的地方,极目远眺,这一刻杰克的噩梦不再,他知道了梦里的白茫茫一片就在此地。他的黑豹子在雪地里翻滚,灰狼在一旁的巨石上静卧,松林上的雪堆被冲地掉下去四散开来,底下青草的隐隐碧色被揭开。

万籁俱寂,只有他们知晓。



杰克清晨起来的时候,外面的雪已经停了,他听到了大雪压折松枝的声音,窸窸窣窣,有人踏雪前行,路上通畅,并无阻碍。有仆从鱼贯而入,为他穿衣佩戴绶带军章,杰克明白这是一场正式的会晤。

黑色的豹子从窗台一跃而起,它跳到了杰克的面前,尾巴轻轻晃荡,它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杰克,皮毛光滑闪亮,身上伤痕已经愈合。它龇牙咧嘴的样子像是微笑。杰克也一样,他和它一样期待。

他走出们的时候,又听见侍女轻轻地嘀咕,哎,又下雪了。他没有回头望,他听到了雪飘落的声音,极其细微,像是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
他沿着走廊一直往前,雪还在下,像是一场无声无息的战争。

他们即将见面。

这首歌好可爱啊。
嘤嘤嘤,真可爱。

黄倪倪:

😘😘😘😊😊😊

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《龙族》,里面衍生出一对西皮叫楚路。
当年龙族二以后,楚路大热,出了许多好文。
其中有一篇是说路明非莫名其妙回到了自己的高中时代,并且再也看不见路明泽。他在自己的高中时代与楚子航相识了,并且帮助楚子航的亲生父亲重新追求他的妈妈。路明非见到楚子航的妈妈的时候,他的妈妈拿着一把剑像是神棍,路明非发扬白烂精神说了一堆话,他的妈妈就亲了他一口。楚子航囧红了脸。
后边是路明非成功了,他把楚爸爸为楚妈妈种的花放在了她的窗口,后来她和他一起去了游乐园,楚子航和路明非在后边跟着。他和楚子航解释说虽然他的父母都没有告诉他们爱他,但是事实是他们都爱他。楚子航知道这一点, 毕竟大家都是神经病都很孤独,但是孤独的不在一个频道上,所以这么多年大家更加孤独。可是这个时候有了路明非,他接通了他们之间的线,让人好歹没有那么孤独。
这段时间里路明非遇见了夏弥,女孩是拉拉队队长,跳完舞以后他们一起坐在长凳上,她的头发在阳光里像是金线,啤酒花的叶子哗啦啦地响。
结尾是他们一起去做过山车,出了意外事故,路明非看见楚子航莫名其妙的哭了,怔怔地泪流满面,他又开始吐槽说你是杀胚怎么能流眼泪。
后来时间线正常了,似乎是路明非住院而楚子航过来看他,哭的也是路明非,他在没有看清楚子航的情况下让他滚出病房,楚子航特别乖的就滚了出去顺便关上门,留下来路明非一个人。他想他在楚子航和他有交情不是杀胚的时候都没有吼过他,结果现在却吼了,简直不要命。
路明非出院的时候楚子航请他吃饭,他想道歉说对不起师兄我不是故意吼你,结果楚子航突然倾过身来吻了他。他没有漠视楚子航少年时代的孤独,他们俩一起,从一开始他们就变了,回来以后楚子航也记得。

大概就是这么个故事,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过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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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在晋江上,文名叫做《七秒回溯》。

【宫天】若执

残篇,有私设。

一线天有块怀表,里面藏着一个人。

有人见过以后这么说,问他也问不着,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,桌子一推板凳一踢就出去办事,事儿结了就不知道往哪儿跑,反正是头发丝都摸不着了。

问人怎么看着的也不说,其实想也知道。干他们那行的,大抵是脑袋别裤腰带上了,身上不能有别的印记怕露底,只能带点什么留念想。一线天带着一个人的小像,大概就是把这人揣心里了都怕化了。

说来也奇怪,一线天据说是东北人,但似南人一般清秀细致,他干的活脏,慢慢就浸上寒意,像块冰。北方武林重信重诺,他定了亲,像是头顶悬剑,正话反说,也格外保险些。只是没人知道他定的是谁家姑娘,芳龄几何,几时完婚。只是有这么个人,朦朦胧胧站在雾里,跟大雪里遥遥看梅花似的。

时过境迁,一线天有时候会想想旧事 ,也尽是一个人的影子。

你我并非知己。她说,她那时候二八年华,梳一条独辫子,黑袍布鞋,是武行的打扮,她站起来,身量尚且不足,脊背单薄却挺拔,我爹却要你我做夫妻。

他没回答。

学校里有人问我功课,少女自言自语,语气还算镇定。

嗯,他回应,按理说他不该进女子闺阁,所以只是低头看地上。地上铺了毯子,上面素净。她不似别的少女专爱花粉,房间里是累累的医书,案上供了两支梅,被炉火一烘,香气幽幽。

你当是第一。他说。

这是自然,她回说,也有人问我别的。

他看向她的手指,上面有一枚戒指,定了亲的女子与别人到底不同。

问你什么?他问。

问我,她一顿,问我六十四手的事情。她顺着往下说,说我得了我爹的一半,是柔,师兄得了另一半,是刚。我俩合作一处,方才是宫家完整的东西。

一人也可见天地,他说。

许是如此,她撑着脸偏着头看窗外,露出来一小截手腕,白的像玉。

外头飘飘大雪,搓棉扯絮,没完没了。她看了一会觉得没什么意思,又转过来头,碰着他眼又错开,这回你待几天走?

他报了一个数,她又默然,过了一会,她说,这次我不去送你了。

他笑起来,山前不相见, 山后亦相逢。不必送我,我去接你。

她抿了一下鬓角的碎发,那枚戒指上的光一闪。

我走了,他说。

她又重复了一遍,我不送你了。

我知道。他笑说, 小姑娘。

他推门出去,大雪漫天满地,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。一别数年,他在道上有了名声,渐渐脱不得身,婚事暂缓,她也乐的自在,书一本本的读,学一年年的上。

有人问他姑娘不急吗,他不着道,说急什么。又说女怕思凡,他解开了袖口的扣子,有人见风头不对,换了个题,问他,她怕也是习武之人?不知道手是黑是硬?

一线天想也不想,手不黑不硬,她不靠这个打人。他想起来她的手,柔软纤细,没有一点茧子。提笔也可,折花亦可 ,最长还是赢尽来人。

宫家并无敗绩,然物壮则老。老人负手而立,看着他,她年少气盛,我希望你可以看护她。我就这么一个女儿。

我答应您。他回答他,梅林里她推梅吹雪,正是最好的时候。那时候一线天想,今后还会有更好的时候。

可惜没有,马三锋芒过盛,又烈又亮,做了欺师灭祖之事。他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,她已经奉了道,长辫剪去一截,约莫是烧成了灰。那枚戒指她摘了,放在他掌心。

都温了。他默默地想,人走了还留点念想,也就唬唬自己了。明明他最不善的就是自欺欺人。

宫家的东西,她自己讨。她多傲,他最清楚 ,只是他们并非知己,也做不成夫妻。她这辈子,能输的就一个自己。宫家从来无敗绩。

日子再往后就难熬了,但好说歹说也都过了,只是地界一变,到了香港。香港新鲜地狭,人低头不见抬头见。白玫瑰就在宫若梅医馆的旁边。

一线天糊了一手的面粉,他手巧也和不成面,喷嚏打的震天响,盆里是一坨不分明的东西。

三江水问他这是怎么了?他眼皮子都不抬,三江水又自顾自说,哦,师傅,你这是动了凡心啊。

一线天沉吟良久问他,那你觉得我俗吗?

三江水说不知道,但瞅着你这心意倒是挺真的。他问一线天,你动真格的?

一线天重新兑了面粉和水,又和了起来,这一次比上次好些,白白团团好似孩儿面。

他自顾自说,这要在北边,这个时候吃贴秋膘的。他头不抬就知道三江水又想说些什么,打断了他,等着我给你烧纸。

三江水噎了一口,您也不怕折了自己。

一线天约莫是和好了面,脸上带笑,我有什么好怕的,余音未了他就脸色一涩,我怕调不出醋汁切不了姜丝。

他脸色凝重,三江水怕他魔怔了,对他痛下杀手。

毕竟从前一线天有次心血来潮,说要给全白玫瑰的人理个头发, 理着理着大家都成了秃瓢。

一线天含笑收刀,说如此甚好,最重要就是齐齐整整,于是一行人又去照了相。大家更加离不开一线天,怕他丧心病狂摆出照片来,丢自己的脸。但话说回来,香港时髦,见他们整个厅都剪这个头发,也纷纷效仿,众人皆丑不见己丑,也是乐事。

年前的时候,老姜进来理了个发,肩头还是那只猴子 , 吱吱嘎嘎。三江水看他给猴儿抓了一把果子,像是早备好的, 猴儿咯吱咯吱也就吃了起来。他纳罕这猴儿通灵 怎么就吃了一线天的东西,思前想后也没有想到有前尘往事,只觉得是这猴子也太精了, 知道一线天阴郁,不吃搞不好也是一死,早死晚死都是死,食饱再死。

老姜走之前,粗声粗气说姑娘自己会做,你别白费力气了。又说,你一人漂泊,不如年夜饭一起?

三江水这才知道一线天是北方人,还与宫二是旧识。他几番打听,也没结果。只是一线天有次在闲坐的时候, 转了一下脖子上的绳,上面拴着一枚小而旧的戒指。


一线天的怀表修修也不能用,里面还藏着一个人,黑貂素脸,秀丽里还带点稚气。他手悬在宫二的肩上,宫二抿着嘴,脸上有淡的笑影。影楼的老板说,先生请你把手放上去呀。他一怔,倒也说不出话来。老姜立在那儿也不言语,眼睛瞪得铜铃大。小猴子嘎嘎乱叫一声。

他伸手放在了宫二的肩上,老板躲在黑布里,还嘟囔,笑笑笑笑,宫二先生 ,您笑笑。一线天也不知怎么,就垂头去看宫二的脸。

香港没有东北那般冷,她不穿貂裘重氅,只是一袭暗梅纹的旗袍,脸上素淡,嘴上却抹了胭脂。灯一闪的时候,一线天想起来旧时他在什刹海,春天里波光粼粼照人眼睛,他们都在。

或许还有别的,但也都不重要了。江湖他们已然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