蛮荒之地

亲之反疏之

【宫天】江湖已老


小张是个裁缝,常做女人生意。

有一回不同,他见着一个人,同自己仿佛双生兄弟。于是他不做这个人生意,改情换意。

小张一贯不好意思,他却不在意。

他说:我是一线天,练过两天拳。你有事,可以去白玫瑰找我。

小张点点头,说:好。

一线天在小张的眼里是天生的衣架子,肩宽腰窄, 腿长的恰到好处。衣服也讲究藏露,他穿着,明里随意,暗里讲究,正合小张心意。

他一贯穿西装,里面是白衫。小张送过他许多时新料子,他也上身,活招牌。一线天说要给钱,小张说,别了。有你穿着,才不算糟蹋。

他有时候也会想起华小姐,然后把脸埋在柔软的丝锦里,眼泪的印子像是铜钱一样大。他的手微微颤抖,抚过一匹匹的布料,温柔的像是情人。

有一次一线天过来,有些犹豫,面色为难。

小张问:有人找你?

一线天说:不是。

小张问:那是怎么了?有什么麻烦。

一线天说:不是麻烦。

小张问:那你怎么一脸怀春的?

一线天问:你觉得我穿长衫好看吗?

小张问:你可问对了,你穿什么不好看。

一线天问:那能烦你为我做一件长衫吗?

小张知道了,怕是那边来了故人探望他,他近乡情怯。

他说:行啊。

一线天张开手臂,挺直脊梁,让小张量。

小张无意间扫到镜子里他的眼,比出鞘的刀还亮,情窦初开少年郎。

他想起来有人过来找麻烦,一线天抽出来一把薄薄的刀,展开了,眼睛被刀光映着,格外凌厉的样子,他说:我的刀,千金难买一听响,今天白送给你。

小张知道一线天练的八极拳,文有太极安天下,武有八极定乾坤。也知道他该有许多故事,他不会贸然去问,也不想失去这个朋友。

只是有时候忍不住,会想会不会有个人在一线天出拳,出刀的那一瞬,想过和他过一世?

衣服做好了,小张给一线天打电话。

晚上,淅淅沥沥雨,小张手指上还缠着软尺,耳后夹着笔。他开了窗户,闻见一股雨水清气。

那边有人接起来电话,不是一线天。

是个女人,声音清冽,她说:请问你是谁?

小张听她口音,说:我是小张,裁缝。一线天的衣服做好了,这两天拿就行,我不在徒弟也在。

那边静默一会,说:好,他在外边,我转告给他。谢谢您。

小张挂了电话,他看向外边,雨打芭蕉夜愁风。

过了两天,一线天过来拿衣服。他没忍住,问了。

一线天夹着一根烟,靠着墙,没说话。

小张问:是个妹子还是姐姐呀,给个准话。

一线天说:是位先生。

小张脸垮了一下,说:啊?

一线天抽完最后一口烟,对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,说:多谢。

小张见到那位先生也是下雨天。

香港的雨总是繁急如珠的,天气热,人也燥起来。他转弯的时候被一个孩子冲撞了一下,扶起来看,小孩子手里还抓着一串白兰花。他给他整好衣裳,嘱咐他慢些走。

小孩转着眼睛看他,把白兰花往他胸口一别,又碰碰跳跳走了。根本不把他的话放心上。

他撑着伞继续走,看见白玫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家医馆。灯火不明 ,他隐隐约约只看见一个宫。里面的人影一闪,是个女子,穿着旧式的旗袍,像是一树梅。

他看见女子熄了灯,拉了门,似乎是要回家了,又看见那边白玫瑰里出来一个人,撑着伞,低着头。小张认识他,那样的身段,那样的衣服,也就一个一线天。

他这才明白一线天为什么要做长衫,因为这位宫先生穿旗袍呀。

一线天还夹着一把伞,给那位宫先生。

只是有个人从小张身边窜过去了,小张看他肩头看站了一只小猴子,吱吱作响。

他撑着一柄大伞过来。 小张听他说:小姐,我来接你。

宫先生似乎对着一线天笑了一下,却也没有接过来伞。只是说声多谢。

她和那个肩上站了猴儿的人一同走了, 狭路相逢,小张微微侧身避开。她对着小张也略低头,算是谢谢。小张看见她的罩衫上也别着一串白兰花。

一线天看见小张 ,同他招呼,问他:你怎么来了?

小张说:来不得吗?

他问一线天:你们是旧识?

一线天笑笑,夹着伞往回走,说:一面之缘。

小张说:那还是很有缘了,久别重见。

一线天没有说话,把伞架在架上,又去忙活。

小张想起来宫先生穿着旗袍的样子,觉得她实在是适合穿旗袍,拼片,倒裁,点是点,线是线,面是面,身架妙不可言,正如梅枝插在美人瓶里一般。

他看一线天,也没有想到,他不单单是适合西装,连长衫也无比合称。

他问:你打算与她?

一线天说:俗不可耐。

白玫瑰里放着歌,甜甜蜜蜜, 像是糖丝一样,无尽地淌。看似个鸳鸯蝴蝶,不应该的年代,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。花花世界,鸳鸯蝴蝶,在人世间已是癫,何苦要上青天,不如温柔同眠。

小张看见他胸前也别了一串白兰,香气幽甜,只是别的久了,叶子微微枯了。他想这两个人也是很有缘,连别的地方都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

小张偶尔也会来白玫瑰,他看一线天有时候就坐在门前的一张小椅子上,夹着一支烟,时有时无地看宫家医馆,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。

他也去过宫家医馆,宫医生温和有礼,给他开了一副方子,让他好好调理,不需多虑。他吃了几天,果然好了。

他带了一坛酒, 还有白沙枇杷,又带了一盆正拔箭子的兰花,撺掇着一线天去谢。

一线天抽了好几支烟,才说:去。

宫医生的手艺并不很好,但也不差。年关将近,她留了他们吃饭,都是一些北方的吃食,小张还挺喜欢。

他低着头,不去看两个人的眉眼官司。可也知道 这两个人都面目清冷,像是风霜雨雪都经了一遭 ,打不了官司,全冻住了。

一顿饭猴子吃的最开心, 吱吱作响。

一线天看起来很讨猴子的欢心,小张看见他从自己兜里掏出来一个小包 ,打开帕子里面是一堆果子。

原来如此。

小张过了一会,去逗小猴子,他无意间抬头看一线天和宫医生,两个人离得算是远,侧影却被灯光拉的极近,头都挨在了一处 。小张无端想起来一个词,叫相依为命。

小张转回去逗小猴子,无意看见宫医生压在食碟下的一张纸笺,只有一句残诗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还有一句似乎是叶底藏花,被抹开了,看不清楚。

她字迹是很端丽的 ,这张纸上却潦草,还有一点残红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朱砂溅上去的。

下楼的时候,外头飘起来雪。

宫医生说:二位稍等。

她上去去拿伞,一线天就看着她,小张捣他一下,像是孩子胡闹。他说:还看呢?

一线天的脸在灯下晦暗不明,他说:她病了。

小张脸上笑色顿失,他想起华小姐,问:怎么了?

一线天摇摇头,上边就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宫医生拿了两把伞,递过去。小张看到一把上边有一个小小的玉坠子,拿了那把素柄的。

一线天突然开口,问:你想回去吗?

宫医生看着他,摇摇头,说:哪儿还能回去呢?便把他乡当故乡。

小张这才发现宫医生脸色白的不寻常,他原本只以为她原本如此。可此时看上去我,却是一脸衰颓之意。

小张道声家中有事,先回去了。他走了很久的路,才回头,那两个人还站在一处,也不知道是说是默,只是立着,头发皆白。

天地寂寂,世间好像也只有这两个人。

他招了辆车,再回头看,一线天已经撑开了伞,遮在她头顶。也有许多爱玩爱闹的孩子下了楼,他们俩站在一起,似乎也没有那么寂寥。

这次以后,一线天过来问他:能不能帮个忙?

小张问:什么?宫医生怎么了?

一线天说:不是。我想问问你,她穿什么好看?我也都做吧。

小张笑,说:这好办。宫医生穿什么都好看,你也穿什么都好看。

一线天没有说话,工作间的灯泡黄黄,光也黄黄,他一张脸冰着,眉眼凛冽 ,像是开过刃。

他过了一会,才说: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。

小张说:我知道了。

这以后,他不单单不收一线天的钱,还不收宫医生的钱。他做的衣裳流水一样淌出去,他们俩都很爱素净颜色素净样式,他做的得心应手。

宫医生旗袍的腰渐渐宽起来,他的衣料一收再收,他对一线天说:宫医生还好吗?她最近瘦的也太厉害了。一个月,这件旗袍改了两次。

一线天不说话,看着外边。

过了一会,又问:最近时新什么料子?

小张说:有素色的,我都给宫医生留着做。

一线天说:多谢你。

小张说:我先前很喜欢一个人,她也是这样...慢慢地,人就熬没了。宫医生还年轻,肯定能好。

一线天看着他,慢慢地说:她年纪也不大,还有很多地方不曾去过,很多人没有见过,女孩家都爱漂亮,病了也不能含糊。她好了,得把你做的每一件衣服都穿一遍。

小张想起来那次看到的残诗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他不说话,觉得真是惘然。

有一次,宫医生的旗袍送过来修补,袖子上划了个长口子。据说是有人图谋不轨,宫先生出手制服了人,不想贼人心不死,划伤了宫医生。

他连夜补好衣裳,撑不住睡过去,脸一贴在衣服上,却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。小张汗毛都立起来了,他看门口,一线天来了。他笼在晕黄光里,像是一尊不辨人间悲喜的佛。

他结结巴巴地说:鸦片,宫医生在抽鸦片。

一线天点头, 说:是。

小张说:她是医生,该知道这不能碰。

一线天目色悲哀:她病了,很重。这个能让她好受些。

小张不再说话了。

小张最后一次见到一线天和宫先生是在戏院,还是下雪,风雪满头。他们俩走的很慢,一条路像是一生。

一线天低声说了什么,宫医生笑了一下,唇上的胭脂让她看起来妍丽如初。一线天看着她,过了很久,才伸手拂去她鬓边的雪花,眼里无限温柔。

宫家医馆闭门不开的时候,小张就知道了。他等了很久,也才等到一线天的白玫瑰开门。

小张问:你要回去吗?

一线天说:是啊。她其实是很想回家的。

小张问:那你还会回来吗?

他看着一线天,一线天看着一束已经干枯的梅,冷香犹在。

他向小张说了一个很短的故事 ,寥寥数语。来不及风花雪月,来不及悲欢离合,刀来不及拔,拳来不及出。人跌跌撞撞地走了,血流了一地。

一线天看着那束梅说:我见不了众生,我只看见她。

小张知道 ,自己再也见不到一线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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