蛮荒之地

亲之反疏之

【震怡】知秋

吴清源/小百合


居酒屋里莺莺燕燕 ,吴清源总是不太习惯的。他惯于独处,也不爱说话  ,寻了由头,在庭院树影下的石凳上静坐。那把小扇他捏着展开了,又合上,素洁无纹。

今晨下过雨,又是夏日,吴清源也不觉得挨热,沉思静坐半个小时,也当做平常。

他闻到一丝极淡的香气,脖颈后就是一凉。饶是如此,他也没有惊呼出声, 只是回头看去,果然是她。

小百合?他轻轻地说。

年轻的女孩点点头,她没有束发上妆,只是素着脸。她有一双烟蓝的眼睛,像是水波流淌云烟叆叇。

她在吴清源身边坐下,轻轻巧巧地像是一只雀落在了枝头,既不合规矩,也不合礼法。吴清源捏着扇柄,微微移开了眼,女孩问他:吴先生不去里面吗?

吴清源点点头,不说话。

小百合看向了灯火通明处,里面衣香鬓影莺歌燕舞。他本该在里面,她也该在里面。现下两个人却都只是坐在一条石凳上,安安静静不说话。

哎呀,小百合说。

她递给吴清源一方手帕,掩住了他的脖子。

方才就是她一时兴起,兜了许多芭蕉叶上的水,点在了棋士的后颈上。他原本穿着黑,看着不明显,她伸手摸了才知道,原来洇了一大片,后背都湿了。

吴清源摇摇头,按住了帕子,没说话。

小百合梳着一条辫子,鬓边却绒绒碎碎,并不标整。她见吴清源还是不说话,以为是冷着了,怕一开口牙齿打战,自己担心,就又问:真的没事吗?

她敛眉低眼,低声询问的样子,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。吴清源摇摇头,说:没事。

要不然你和我回去换一件衣服吧?小百合说。

吴清源有些疑惑,他指上用力,看向女孩。

女孩略微一顿,也明白过来。她住处并没有男子衣裳。

我并不冷。吴清源想了想,这么说,也没有怪你。

小百合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,便听到有人在寻她,却不是叫她小百合,而是旧名千代。

那是小南瓜。

小百合悄声同吴清源说:不要同旁人说见过我。

她朝着年轻的棋士笑了一下,眉眼弯弯,仍是稚气。

吴清源听得他自己回了一句,好。

女孩踩着木屐就悄悄走了,她穿的很素净,下摆却有一丛嫩蕨菜。吴清源刚刚与她说话,数清了蕨菜的叶子还有颜色。那从蕨菜颤颤巍巍地随着女孩的步履摇曳起来,像是淌在水里,叶叶新鲜。

她登竹木桥的时候,又回头望了一眼,这次没有笑,抿着嘴的样子看起来像个大人。只是鬓边的碎发被灯烛一映,像是被吹散的蒲公英,绒绒的,短短的。

吴桑让我好找啊。一位年轻的作家笑着看他。

与佳人有约?他问。

吴清源摇摇头,站起来。

她的帕子忘了,吴清源回手掖进袖子里。他的手指抚在扇上,同他说:我今天的那一手棋,还应当稳健一些的。

回到屋里,饶是好友相伴,吴清源还是不自在。他喜净喜洁,人多声杂的地方令他有些不适。

过了一会,灯火暗下来,有女子在弹三味线。声音细幽,初始时候并没有人在意,吴清源却抬起头看向她。

女子的身影掩在阴影里,他只看见女子束起的髻上堆绒簇锦,绢花簪钗,累累坠坠,还有她尖尖的下颌。

她弹得曲子吴清源并不清楚,只是觉得颇是舒适,连一屋的噪杂都不在耳内了。像是刚刚在庭院里,女孩踩着木屐轻巧地度过竹木廊桥,压了芭蕉的叶,将他的后颈都淋湿了。

她的手指纤细,拨子弄弦。

吴清源若有所思,突然豁然开朗,那手棋该当这么下。他沾了酒在案上画出纵横交错的棋盘来,一点又一点,复刻今日的胜棋,心无旁骛。

走的时候已是深夜,他一盘棋也想的通透无比,作家问他,吴桑,你今晚似乎有些不寻常。

他问:哪里不寻常?

作家嗯了一声,就有个小学徒奔过来,仰着头看他,说:吴先生,这是赔礼。

吴清源看了一眼作家,作家摇摇头,也是摸不着头脑。

吴清源问:可我并不认识你呀。

小学徒笑起来,说:先生回去以后打开就知道啦。

她把食盒递给吴清源,又登登登地跑远了。

吴清源猜到是谁,提着食盒,走了出去。

作家说:就是这样子。

吴清源看他,他说:若有所思 ,心有所属的样子。

吴清源心中想的是明日之棋,并不搭理。作家也没有恼,只是笑。

他回家以后,放下了食盒。

里面是一张长长纸笺,画了一支极长的白百合,虽未盛放,也是好看的。

今日之事,实是莽撞。席间见君思棋未食,自作主张,赠君小食,还望笑纳。

他咬了一口红豆大福,看向了窗外的月亮。

圆圆的,也甜甜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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