蛮荒之地

亲之反疏之

【宫天】若执

残篇,有私设。

一线天有块怀表,里面藏着一个人。

有人见过以后这么说,问他也问不着,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,桌子一推板凳一踢就出去办事,事儿结了就不知道往哪儿跑,反正是头发丝都摸不着了。

问人怎么看着的也不说,其实想也知道。干他们那行的,大抵是脑袋别裤腰带上了,身上不能有别的印记怕露底,只能带点什么留念想。一线天带着一个人的小像,大概就是把这人揣心里了都怕化了。

说来也奇怪,一线天据说是东北人,但似南人一般清秀细致,他干的活脏,慢慢就浸上寒意,像块冰。北方武林重信重诺,他定了亲,像是头顶悬剑,正话反说,也格外保险些。只是没人知道他定的是谁家姑娘,芳龄几何,几时完婚。只是有这么个人,朦朦胧胧站在雾里,跟大雪里遥遥看梅花似的。

时过境迁,一线天有时候会想想旧事 ,也尽是一个人的影子。

你我并非知己。她说,她那时候二八年华,梳一条独辫子,黑袍布鞋,是武行的打扮,她站起来,身量尚且不足,脊背单薄却挺拔,我爹却要你我做夫妻。

他没回答。

学校里有人问我功课,少女自言自语,语气还算镇定。

嗯,他回应,按理说他不该进女子闺阁,所以只是低头看地上。地上铺了毯子,上面素净。她不似别的少女专爱花粉,房间里是累累的医书,案上供了两支梅,被炉火一烘,香气幽幽。

你当是第一。他说。

这是自然,她回说,也有人问我别的。

他看向她的手指,上面有一枚戒指,定了亲的女子与别人到底不同。

问你什么?他问。

问我,她一顿,问我六十四手的事情。她顺着往下说,说我得了我爹的一半,是柔,师兄得了另一半,是刚。我俩合作一处,方才是宫家完整的东西。

一人也可见天地,他说。

许是如此,她撑着脸偏着头看窗外,露出来一小截手腕,白的像玉。

外头飘飘大雪,搓棉扯絮,没完没了。她看了一会觉得没什么意思,又转过来头,碰着他眼又错开,这回你待几天走?

他报了一个数,她又默然,过了一会,她说,这次我不去送你了。

他笑起来,山前不相见, 山后亦相逢。不必送我,我去接你。

她抿了一下鬓角的碎发,那枚戒指上的光一闪。

我走了,他说。

她又重复了一遍,我不送你了。

我知道。他笑说, 小姑娘。

他推门出去,大雪漫天满地,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。一别数年,他在道上有了名声,渐渐脱不得身,婚事暂缓,她也乐的自在,书一本本的读,学一年年的上。

有人问他姑娘不急吗,他不着道,说急什么。又说女怕思凡,他解开了袖口的扣子,有人见风头不对,换了个题,问他,她怕也是习武之人?不知道手是黑是硬?

一线天想也不想,手不黑不硬,她不靠这个打人。他想起来她的手,柔软纤细,没有一点茧子。提笔也可,折花亦可 ,最长还是赢尽来人。

宫家并无敗绩,然物壮则老。老人负手而立,看着他,她年少气盛,我希望你可以看护她。我就这么一个女儿。

我答应您。他回答他,梅林里她推梅吹雪,正是最好的时候。那时候一线天想,今后还会有更好的时候。

可惜没有,马三锋芒过盛,又烈又亮,做了欺师灭祖之事。他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,她已经奉了道,长辫剪去一截,约莫是烧成了灰。那枚戒指她摘了,放在他掌心。

都温了。他默默地想,人走了还留点念想,也就唬唬自己了。明明他最不善的就是自欺欺人。

宫家的东西,她自己讨。她多傲,他最清楚 ,只是他们并非知己,也做不成夫妻。她这辈子,能输的就一个自己。宫家从来无敗绩。

日子再往后就难熬了,但好说歹说也都过了,只是地界一变,到了香港。香港新鲜地狭,人低头不见抬头见。白玫瑰就在宫若梅医馆的旁边。

一线天糊了一手的面粉,他手巧也和不成面,喷嚏打的震天响,盆里是一坨不分明的东西。

三江水问他这是怎么了?他眼皮子都不抬,三江水又自顾自说,哦,师傅,你这是动了凡心啊。

一线天沉吟良久问他,那你觉得我俗吗?

三江水说不知道,但瞅着你这心意倒是挺真的。他问一线天,你动真格的?

一线天重新兑了面粉和水,又和了起来,这一次比上次好些,白白团团好似孩儿面。

他自顾自说,这要在北边,这个时候吃贴秋膘的。他头不抬就知道三江水又想说些什么,打断了他,等着我给你烧纸。

三江水噎了一口,您也不怕折了自己。

一线天约莫是和好了面,脸上带笑,我有什么好怕的,余音未了他就脸色一涩,我怕调不出醋汁切不了姜丝。

他脸色凝重,三江水怕他魔怔了,对他痛下杀手。

毕竟从前一线天有次心血来潮,说要给全白玫瑰的人理个头发, 理着理着大家都成了秃瓢。

一线天含笑收刀,说如此甚好,最重要就是齐齐整整,于是一行人又去照了相。大家更加离不开一线天,怕他丧心病狂摆出照片来,丢自己的脸。但话说回来,香港时髦,见他们整个厅都剪这个头发,也纷纷效仿,众人皆丑不见己丑,也是乐事。

年前的时候,老姜进来理了个发,肩头还是那只猴子 , 吱吱嘎嘎。三江水看他给猴儿抓了一把果子,像是早备好的, 猴儿咯吱咯吱也就吃了起来。他纳罕这猴儿通灵 怎么就吃了一线天的东西,思前想后也没有想到有前尘往事,只觉得是这猴子也太精了, 知道一线天阴郁,不吃搞不好也是一死,早死晚死都是死,食饱再死。

老姜走之前,粗声粗气说姑娘自己会做,你别白费力气了。又说,你一人漂泊,不如年夜饭一起?

三江水这才知道一线天是北方人,还与宫二是旧识。他几番打听,也没结果。只是一线天有次在闲坐的时候, 转了一下脖子上的绳,上面拴着一枚小而旧的戒指。


一线天的怀表修修也不能用,里面还藏着一个人,黑貂素脸,秀丽里还带点稚气。他手悬在宫二的肩上,宫二抿着嘴,脸上有淡的笑影。影楼的老板说,先生请你把手放上去呀。他一怔,倒也说不出话来。老姜立在那儿也不言语,眼睛瞪得铜铃大。小猴子嘎嘎乱叫一声。

他伸手放在了宫二的肩上,老板躲在黑布里,还嘟囔,笑笑笑笑,宫二先生 ,您笑笑。一线天也不知怎么,就垂头去看宫二的脸。

香港没有东北那般冷,她不穿貂裘重氅,只是一袭暗梅纹的旗袍,脸上素淡,嘴上却抹了胭脂。灯一闪的时候,一线天想起来旧时他在什刹海,春天里波光粼粼照人眼睛,他们都在。

或许还有别的,但也都不重要了。江湖他们已然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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